最终,还是谢飞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站在银幕前的郑辉,眼神复杂,缓缓开口:“结尾那段,郑毅成为,甚至超越沈严的处理,会不会有些太露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辉身上。
谢飞继续说道:“如果只是暗示,暗示他最终走向了那条路,会不会有更多留白的意味?给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或许会更让人意味深长?”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提问,也是一个非常经典的电影美学探讨。
留白,还是说透。
郑辉静静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
“谢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对于很多电影来说,留白是一种高级的处理方式。但对于《爆裂鼓手》,不行。”
“我这部片子,从一开始,要讲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关于疯魔的故事。它不是一个讲述天才成长的励志片,而是一个探讨成功背后代价的寓言。”
“主角郑毅,在被沈严逼到绝境,又被他用谎言重新拉回舞台的那一刻,他的人格就已经完成了献祭。
他成为下一个沈严,甚至比沈严更纯粹、更极致,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不需要任何暧昧和模糊。”
“这部电影,我要跟观众讨论的,不是‘一个人可不可能在追求成功的路上迷失自我’,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成功必须以迷失自我为代价时,这,值得吗?’”
“我不想给观众一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们觉得,主角成功了,但那个代价好像也不一定付出了。
不,代价已经付了,而且付得彻彻底底。”
“所以,结尾不能留白。我要的就是这种当头一棒的窒息感。”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谢飞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知道,郑辉不是不懂留白的美学,而是他为这部电影选择了一条更具冲击力的表达路径。
这是一个创作者对自己作品最清晰的认知和最坚定的捍卫。
“我同意郑辉的看法。”
文学系的一位老教授开口道:“这个故事的核心就在于‘不疯魔,不成活’。如果最后不让观众看到‘成活’之后那个‘疯魔’的样子,那整个故事的力量感就泄掉了。”
“而且,我想特别肯定一下里面父亲郑强的角色。”
老教授的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个角色塑造得非常成功。他代表了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价值观——‘平凡就平凡,爸爸只要你平安’。
他的存在,就像是这辆疯狂失控的战车旁边,一个徒劳地想要拉住缰绳的人。
他越是温情,越是理智,就越反衬出主角选择的那条路是多么的孤绝和惨烈。这个人物,是整部电影的压舱石,让这个极端的故事有了落地的温度。”
“嗯,父亲这个角色确实写得好。”
钱主任也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是,那个女朋友高情的角色,我觉得有点太符号化了。
她的出现和离开,都像是为了推动主角成长而设置的功能性棋子,人物本身有些单薄。”
郑辉坦然接受了这个批评:“钱主任您说得对。在剧本创作阶段,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考虑到电影的篇幅和节奏,为了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郑毅和沈严这两个核心人物的对抗上,我不得不牺牲掉一部分支线人物的丰满度。
这确实是一个遗憾,但为了保证主线的力量,我认为是值得的。”
一番讨论下来,老师们对郑辉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不仅能拍,能写,更难得的是,他对自己作品的优点和缺点,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为了得到最重要的东西,必须舍弃什么。
这份清醒和决断力,比才华本身更可怕。
最后,所有的技术性探讨都结束了。
谢飞看着郑辉,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部电影,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在国内上映,还是?”
郑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说出了两个字:“戛纳。”
“我想投戛纳电影节。”
谢飞听到这两个字,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他释然地点了点头。
是了,戛纳。
这样一部作者风格强烈、充满了艺术野心和思辨性的电影,它最好的归宿,就是三大电影节。
“你是从拍之前,就想好了要去三大走一圈?”谢飞问。
郑辉点了点头。
谢飞的眼神里,闪过真正的惊讶。
他见过有野心的年轻导演,但没见过野心这么大的。第一部长片,就直接瞄准了世界电影的三大殿堂电影节。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正常。
这个年轻人,在另一个领域——乐坛,已经基本做到了华语世界的顶峰。他对自己电影的艺术追求高一些,眼界开阔一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有野心是好事!”谢飞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你这片子,我帮你投!”
郑辉眼中闪过喜色,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2000年,想要参加戛纳电影节,绝对不是像后世那样,在官网上下载个报名表,填好资料,寄个U盘或者传个光盘过去就解决的。
在这个年代,戛纳选片委员会面对全球想报名的影片,有着严苛的初筛门槛。
你需要具备四个条件之一,才能保证你的胶片被那些傲慢的法国选片人放进放映机里,而不是直接扔进仓库吃灰:
第一,各国电影机构的官方推荐。
第二,国际电影节选片人的直接推荐。
第三,在国际上有影响力的导演、制片人的推荐。
第四,由知名的国际销售代理公司提交。
郑辉如果想走官方路线,他要么通过北电学院内部提交,但那需要和今年毕业的师兄师姐,甚至是留校老师的作品去竞争那少得可怜的名额,走漫长的审批流程;
要么走中影集团的路子,但中影手里攥着国内一大堆成名大导的片子,韩三坪虽然欣赏他,但在利益分配面前,也未必能把他这个新人的片子推到第一优先级。
郑辉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不能陷在国内的内耗里。
而现在,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不用去跟学院里的其他人争名额,也不用去求中影盖章。谢飞作为柏林金熊奖得主,是有资格推荐电影的。
而作为谢飞的学生,这是他理所应当得到的优待。
郑辉对着谢飞道:“老师,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钱主任,语气诚恳地开口道:“钱主任,趁着您和几位老师都在,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钱主任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满是笑意:“你说,你今天交出这么大个惊喜,只要不是把咱们文学系的楼拆了,什么都好商量。”
“是关于新学期学业的事。”郑辉解释道:“您也看到了,接下来这几个月,我得忙着戛纳那边的投递和参评准备,另外还有一张英文专辑做好了,要去配合海外的宣传周期。
时间上确实分身乏术,所以今年,我想继续申请免修。”
“这部《爆裂鼓手》的成片,就算是我新学期的免修审核作业。希望主任能批准,并继续帮我安排一下免修考试。
而且最好能尽快,宜早不宜迟,我怕等到四五月份一旦忙起来,人就不在国内了。”
钱主任听罢,与旁边的几位老教授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摇头苦笑。
别人上大学是来学怎么拍电影的,这小子倒好,大一还没上完,就已经拎着一部电影准备去欧洲三大影展上厮杀了。
这还上什么课?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听基础理论,反而是耽误时间。
“行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钱主任痛快地挥了挥手:“你这部片子拿出来,别说免修,现在让你毕业都没人敢说个不字。
免修申请的手续我走特批,考试时间我这两天就协调各科老师,争取尽快给你全部考完。你就踏踏实实地准备去戛纳,给咱们北电,给咱们中国电影长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