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环球音乐集团全球总部。
这座坐落于圣莫妮卡大道上的玻璃幕墙建筑,是全球音乐产业的心脏之一。
每天从这里发出的决策,直接影响着数以万计的艺人、数以亿计的唱片销量,以及数以百亿计的美金流水。
郑东汉经过将近十五个小时的飞行,于洛杉矶时间上午十点抵达洛杉矶国际机场。
他没有去酒店,没有休息,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身穿了十几个小时的衣服。
出了机场,他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洛杉矶永远拥堵的公路上走走停停,郑东汉靠在后座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长途飞行的疲惫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在飞机上的十五个小时里,他把要跟扎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不下十遍。
怎么开场,怎么铺垫,什么时候放专辑,什么时候亮出录像带,怎么解释郑辉这个人…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推演、打磨。
他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扎克不买账,专辑当然还是会被送去评估,流程上不会有问题。
但那就变成了走正常的跨区域代理发行流程:按部就班,排队等候,和其他几十个区域分部提交的重点推荐专辑一起竞争有限的宣发资源。
那样的话,这张专辑能分到的推广预算和渠道位置,就要大打折扣。
但如果扎克被打动了,如果他能让扎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张好专辑,而是一个可以重新定义市场格局的战略级产品。
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总部会调动最高级别的资源,为这张专辑开辟绿色通道。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环球音乐总部大楼门前。
郑东汉付了车费,拎着那个装有CD和录像带的手提箱,推门走进了大厅。
前台的接待员看到他出示的名片后,立刻拨通了扎克办公室的电话。
“霍洛维茨先生,来自环球音乐亚洲的Mr. Norman来了。”
“把他送上来。”
电梯直达顶层。
当郑东汉走进扎克·霍洛维茨的办公室时,扎克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过来跟他握手。
“Norman,辛苦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郑东汉憔悴的面容,笑着调侃:“要不要先去洗把脸?”
“不用。”郑东汉把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Zach,我想先请你帮个忙。”
“说。”
“帮我把负责专辑宣发、推广、还有制作评估的几位高管都叫过来。我有张专辑,需要他们一起听,一起判断。”
扎克挑了挑眉毛,这个要求本身就不寻常。
通常的流程是,区域分部把专辑提交上来,先由A&R部门做初步评估,写出报告,然后再逐级上报。
直接绕过所有流程,要求高管们坐在一起集体试听,这要么是郑东汉疯了,要么就是这张专辑确实不一般。
“好吧。”扎克拿起桌上的电话,连续拨了三个分机号码。
不到十分钟,有三个人陆续推门进来。
杰瑞·克拉克,环球美国的A&R(艺人与版权)高级副总裁,负责发掘和评估全球范围内的潜力艺人和专辑。
里克·汤普森,市场推广部执行副总裁,掌管着北美和欧洲市场的全部宣发资源。
莎拉·米勒,制作部总监,一个在录音棚里泡了二十年的行内老人,对音乐制作水准的判断非常苛刻。
三个人进来后,看到郑东汉,都有些意外。
“Norman?你怎么来了?”杰瑞率先打了招呼,他跟郑东汉在去年的环球全球年会上见过面。
“杰瑞,好久不见。”郑东汉站起来握手,然后简短地向其他两人做了自我介绍。
众人落座后,扎克靠回自己的椅子,看向郑东汉:“人到齐了。Norman,你来。”
郑东汉没有急着放音乐。
他先从手提箱里取出那份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递给扎克。
“在听这张专辑之前,我想先用两分钟时间,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个艺人的背景。”
“他叫郑辉,中国澳门人,今年二十岁。1998年出道,到现在不到两年时间。”
“三张华语专辑,累计CD销量超过920万张。其中第三张专辑《Half a Life》,亚洲区销量六百五十万张,是去年环球全球范围内销量排名第四的专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确认这个数据已经被消化。
杰瑞的眉毛明显动了一下,六百五十万,亚洲区,华语专辑。
这个数字他在年度报告里见过,但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太在意。现在被郑东汉当面提起,冲击力完全不同。
“但是,”郑东汉继续说道:“今天我带来的,不是华语专辑。”
他从手提箱里取出那盘母带,放在茶几中央。
“这是他的第四张专辑,全英文。”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全英文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亚洲歌手,做英文专辑?
杰瑞和里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说实话,这种事情在业内并不罕见,但大多数尝试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
语言障碍、文化隔阂、审美差异…能在欧美市场活下来的亚洲艺人,这些年一个都没有。
莎拉则是面无表情,等着听。在她看来,任何专辑在被放进播放器之前,所有的介绍和数据都只是噪音。
音乐好不好,耳朵说了算。
郑东汉将母带递给扎克。
扎克接过来,走到墙边的音响系统前。他把母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
那是一段低沉而蓄势待发的合成器音色,像是黑暗中缓缓睁开的一只眼睛。
然后,鼓点砸下来。
吉他的失真riff如同被撕裂的金属,以侵略性极强的姿态,炸开了整个办公室的空气。
紧接着,人声,这个声音是粗粝炽热的,充满金属质感。
“I‘m waking up, I feel it in my bones, enough to make my systems blow...“
(我醒来时,我能感觉到它存在于我的骨骼中,足以让我的系统产生震撼感。)
《Radioactive》。
一首横空出世的新金属/另类摇滚作品。
它的编曲结构在传统摇滚的框架上进行了大胆的解构与重组,低频合成器音色与暴烈的吉他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声场。
副歌段落的旋律简洁,却拥有让人想跟着嘶吼的魔力。
杰瑞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听到了一些他在Korn的专辑里听过的东西,也听到了一些他在Limp Bizkit的作品里感受过的能量,但这首歌比它们都更流行。
更精确地说,是更易于传播。
它拥有新金属的攻击性和力量感,但同时,它的旋律线抓耳,副歌的hook强大到几乎可以瞬间植入大脑。
这种平衡,在当下的新金属圈子里,几乎没有人做到过。
第一首歌结束。
第二首歌紧接着响起——《Believer》。
如果说《Radioactive》是一记重拳,那《Believer》就是连续的组合拳。
节奏更快,鼓点更密,吉他riff如同锁链一般层层缠绕,但在间奏部分,突然出现了一段民谣质感的声乐段落,与前后的暴烈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这种反差,美与暴力的共存,让莎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第三首,《Natural》。
第四首,《Immortals》。
第五首,《Sold Out》。
到第五首歌播完的时候,专辑刚好过了一半。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的温度明显升高了。
杰瑞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发亮。他的职业嗅觉告诉他,这不仅是一张好专辑。
此时的新金属,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时间节点。
1994年,Korn的同名首张专辑开启了这场风暴的序幕。
1997年到1999年,Korn的后续专辑和Limp Bizkit的崛起,让新金属从地下走向了主流。
整个北美市场对这种融合了金属、嘻哈、电子元素的新型摇滚乐,表现出了狂热的渴求。
但杰瑞心里清楚一个事实: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定义性专辑出现。
Korn太阴暗、太地下,它的受众始终局限在硬核圈子里。
Limp Bizkit太油滑、太表面,它更像是一种时尚潮流,而非音乐革命。
市场在等待一张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