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她问,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郑辉没有急着回答。
他重新拿起第一张谱子,手指沿着旋律线慢慢划过。
“这五首,是一个整体?”他问。
王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郑辉把五张谱子按顺序排列在茶几上:“它们之间有内在的逻辑关系,不是五首独立的歌,更像是一部五幕的独白剧。”
站在旁边的张亚东插了一句:“我跟阿菲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这五首歌就是一个概念性的组曲,单拎出来听可能会觉得怪,但放在一起,整个叙事脉络就清楚了。”
“问题是,”张亚东语气有些犯难:“市场能不能接受这种东西,我真没底。”
“不用有底。”王菲淡淡地说。
张亚东苦笑了一声,看了郑辉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看,这位祖宗就是这脾气。
郑辉把谱子放回茶几上,认真地看着王菲。
“写得很好。”
“你不觉得太怪了?”
“不怪。”郑辉摇了摇头:“只是超前。这些东西放在现在,大部分人听不懂,但不代表它不好。音乐有时候不是用来讨好耳朵的,是用来拓宽边界的。”
王菲看了他几秒钟,她嘴角勾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勾了。
“行了,”她把谱子收回去,重新叠好放进歌词本里:“这些不用你操心。你今天来,就帮我搞一件事。”
“《路过人间》。”
“嗯。”
王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几天一直在磨那五首的词和编曲,脑子快炸了,所以我今天不想碰那些东西了。”
她看着郑辉,眼神里带着一丝撒娇意味,虽然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这叫撒娇。
“你帮我把《路过人间》做出来。就当让我放松放松。”
郑辉站起身,目光扫过录音棚里的那架钢琴、吉他、以及角落里的鼓组。
“棚里的乐器我可以随便用?”他问张亚东。
“当然!你随意。”张亚东巴不得看这位天才现场创作:“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这儿还有贝斯,在储物间里。”
“帮我拿出来就行。”
郑辉走向了那架钢琴,他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试了一下音准和触感。
整个录音棚安静了下来。
王菲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她的目光,落在郑辉的背影上。
第一个音符从钢琴里流淌出来,
清澈,克制,带着一点凉意。
旋律在琴键上舒展开来,郑辉弹了大约一分钟,将整首歌的钢琴部分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转头对张亚东说:“亚东哥,帮我开个分轨录制,先录钢琴。”
“好!”张亚东立刻坐到调音台前,手指飞快地在推子和旋钮上操作,几秒钟就调好了。
“Ready。”他竖起大拇指。
郑辉点了一下头,双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红灯亮起,录音开始。
这一次,他弹得比刚才更加投入。
每一个音符的力度、时值、延音踏板的深浅,全部精确无比。
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游走,钢琴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入调音台。
王菲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看着郑辉的后背,肩膀在每一次手臂运动时微微起伏。
她看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琴键上跳跃时带着精准和优雅。
她看着他微微低下的头,侧脸的线条在棚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这个男人弹钢琴的样子,和他打架子鼓时判若两人。
打鼓的时候,他是张扬的、侵略性的,像一头猛兽在释放过剩的能量。
而弹钢琴的时候,他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个手艺人在打磨一件瓷器。
王菲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
不,不仅仅是喜欢。
是着迷。
一种说不上来的着迷。
和他的长相无关,和他的名气无关,甚至和他那天晚上在她身上展现出的东西也无关。
她着迷的,是这个人在创作时散发出来的那种自由。
对,自由。
他像是不受任何东西束缚的,他不用像她那样花几天时间跟一个旋律较劲,不用像张亚东那样对着调音台反复调整参数直到深夜。
他想到什么,手上就能做出什么,脑子和手指之间没有任何延迟。
这种天赋,让她嫉妒,也让她着迷。
钢琴轨录完了。
郑辉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位置,拿起那把吉他。
他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试了试弦的张力,微调了一下旋钮,然后戴上监听耳机。
“亚东哥,放钢琴轨,我在上面叠吉他。”
“收到。”
监听耳机里传来刚才录制好的钢琴,郑辉听着钢琴的节奏,手指在琴弦上开始拨弄。
吉他的声音温暖柔软,它没有喧宾夺主,只是在每一个乐句的间隙轻轻填进去,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的光斑,若有若无。
录完吉他轨,张亚东把贝斯搬了出来。
郑辉接过来,坐回椅子上。
贝斯的低频沉稳厚重,它的作用不是被听到,而是被感受到。
郑辉拨弦,每一个音符都压在钢琴和弦的根音下方,像是地基,像是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最后是鼓组。
郑辉走到棚角的架子鼓前坐下。
前奏和主歌段他几乎没有敲,只在个别小节的拍点上轻轻踩了一下底鼓,像远处传来的心跳声。
到了副歌,军鼓才加进来。
整首歌的四轨乐器录制,郑辉总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张亚东坐在调音台前,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从业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优秀的乐手和制作人,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像郑辉这样。
一个人,用两个小时,把钢琴、吉他、贝斯、鼓四个轨道全部录完,而且每一轨的质量都达到了专辑级别的标准。
这不是一般的多才多艺术,这是变态级别的全能。
更让张亚东震惊的是郑辉在整个录制过程中的状态,他没有犹豫过。
从头到尾,没有一次重录,没有一次推翻重来,没有一次对着调音台说“这里不对,再来一遍”。
每一轨,都是一遍过。
就好像这首歌的编曲早就完整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他要做的只是把它原封不动地搬到录音棚里而已。
张亚东摘下监听耳机,对着郑辉心悦诚服的说:“牛。”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