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从鼓凳上站起来:“亚东哥,帮我把四轨做个粗混,我听一下整体效果。”
“没问题。”
张亚东的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地操作着,监听音箱里流淌出了完整的伴奏。
钢琴的冷冽、吉他的温暖、贝斯的深沉、鼓组的克制,四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精致而感伤的声场。
像深秋的傍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天台上,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王菲一直没有说话。
从郑辉开始弹钢琴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盘腿坐在矮沙发上,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现在,伴奏做完了,她终于动了。
“可以录人声了?”她问。
“可以了。”郑辉点头,然后看向她:“但在进棚之前,我想和你聊一下人声的处理方式。”
“说。”
郑辉走到茶几前,拿起一支笔,在歌词本的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整首歌的结构是A-B-A-B-C-B,两段主歌,两段副歌,一个桥段,最后再接一遍副歌收尾。”
他用笔尖点着歌词:“第一段主歌,你要唱得像在说话,不要有任何演唱的痕迹。声音放低,气声多一点,像是一个人在深夜自言自语。”
王菲微微点头。
“第一段副歌进来的时候,声音稍微打开一点,但不要太多。情绪往上走,但身体要往下沉。”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声音听起来在升,在释放,但你的呼吸要往下压,像是你在用力忍住什么东西。这样出来的效果是,观众会觉得你想哭但没哭出来。”
王菲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她挑了一下眉:“大部分制作人会让我在副歌放开唱。”
“菲姐,你的声音最大的特点不是高音有多亮,也不是转音有多华丽。
你最致命的地方,是你唱得越克制,听的人就越心碎。”
“你一旦放开唱,观众反而会觉得,哦,她在飙技巧。
但你如果收着,忍着,让那些情绪只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那才是真正的杀伤力。”
“就像一个人,在人前笑着说没事儿,回到家关上门才敢掉一滴眼泪。”
“那一滴眼泪,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带了笑意。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知道王菲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就是她吗?
嘴硬天后,人前洒脱,人后流泪。
王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身,把靠枕扔回沙发上。
“行,我进去了。”
她推开录音棚内的隔音门,走进录音间,戴上监听耳机,站到了话筒前。
透过玻璃,郑辉看到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和角度,然后,冲着玻璃外面点了一下头。
张亚东按下了播放键。
伴奏在监听耳机里响了起来。
钢琴的第一个音符落下,
“嘿,意不意外,她背影,那么轻快…”
“嘿,要明白,人会来,就会离开。”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正因为轻,那些字眼所承载的重量,反而变得无处遁逃。
郑辉坐在调音台旁边,闭着眼睛听。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珠海酒店房间,他清唱这首歌时,王菲泪流满面的样子。
现在,她在唱自己的故事。
到了副歌,
“路过人间,爱都有期限…”
王菲的声音往上走了,但只走了一点点。
就像他要求的那样,声音在升,呼吸在压。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死也不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她在忍,忍住了。
但正因为忍住了,你才更心疼。
一遍录完,棚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亚东转头看了郑辉一眼:“这…需要再来一遍吗?”
郑辉看向录音间里的王菲。
她摘下一边的监听耳机,透过玻璃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郑辉竖起了大拇指:“一遍过。”
王菲嘴角动了一下。
她重新戴好耳机,准备录第二段。
……
人声录制比乐器录制花的时间要长。
虽然每一段王菲几乎都是一遍就达到了郑辉要求的效果,但中间需要反复对照分轨、检查气口位置、确认和声层次,这些都需要时间。
等所有人声轨录完,张亚东做了第二版粗混并回放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伴奏加上王菲的人声,完整的《路过人间》在监听音箱里流淌了出来。
王菲从录音间走出来,她在郑辉旁边坐下,喝了一口水。
“累吗?”郑辉问。
“不累。”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满足:“这种录歌方式很舒服,不用动脑子,你把框架都搭好了,我只要往里面填情绪就行。”
“那你平时录自己那五首呢?”
“那五首…”王菲叹了口气:“那五首是我自己的孩子,每一个音我都要反复改,反复推翻。有时候录完了觉得不对,第二天来了全部重录。”
三个人在棚里坐着,聊着接下来粗混之后还需要精修的细节。话题渐渐从音乐聊到了其他方面,张亚东提起他最近在研究的一些欧洲电子乐,郑辉也随口聊了几句Massive Attack和Portishead的专辑。
气氛松弛又融洽。
“话说:“张亚东看了看表:“都快六点半了,你们饿了没有?要不我叫个外卖?还是我们出去吃?这附近有一家涮肉,羊肉的品质还不错。”
就在这个时候,郑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
来电显示:媛媛。
郑辉按下了接听键。
“喂?”
“辉哥!”高媛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委屈:“你在哪儿呀?我到家了,厨房没人,锅也是凉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些:“你今天没做饭呀?”
郑辉的声线下意识地柔了下来。
“我今天出来帮朋友做歌,走得急,忘了跟你说。”
“做歌?在哪儿?”
“朝阳这边,一个录音棚。”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郑辉看了一眼张亚东和王菲的方向。王菲正低头喝水,看不到表情。
“不一定,可能会晚一点。”他放轻了语气:“你别等我了,冰箱里有老鸭汤,你自己热一下先吃。别喝凉的。”
“哦…”高媛媛的声音明显有点蔫了,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好吧,那你忙完了早点回来呀。”
“嗯,知道了。”
“那个…”高媛媛欲言又止,声音更轻了:“那个鸭汤我要不要帮你也盛一碗,放保温壶里?”
“行,帮我留一碗。”
“嗯!那你忙吧辉哥,不打扰你了!”
“好。”
郑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转回头,准备接上刚才的话题。
“亚东哥,你说那家涮肉…”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了王菲的脸。
刚才还上扬的嘴角,此刻已经完全平了。
她垂着眼,没有看郑辉,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上。
脸上的线条冷了下来,不是生气,而是冷淡。
郑辉看到了她眼底的情绪,那是混合了嘲讽和失望的东西,嘲讽的对象不是他,是她自己。
在帮“朋友”做歌,
语气那么温柔,
让她自己先吃,
别喝凉的,
帮我留一碗,
王菲什么都听见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多年轻、多粘人,她听得一清二楚。
而郑辉回应那个声音时,嗓子里流露出的那种柔软和耐心,更是骗不了任何一个女人的耳朵。
那是一个男人对身边亲密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不是朋友,不是同事,是另一个女人。
“好了。”
王菲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站起身来:“今天先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