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感受到了一种质变。
不是渐进式的加速,而是像踩了一脚油门直接弹射的那种暴力提速。
鼓槌在小鼓面上化为残影。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的、密集的、像机关枪一样的击打声充满了整个排练室。
四百速。
BPM 400。
每秒钟六点六七次击打。
瑞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盯着郑辉的双手,下颌肌肉绷紧,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
他听到了。
不,他不止是听到了,他看到了。
那双手。
鼓槌的运动轨迹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的视觉捕捉范围,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残影在小鼓和通鼓之间来回穿梭。
但声音是清晰的。
每一击都干脆、利落、颗粒分明。
没有黏连,没有幽灵音,没有任何一击是含混的或吃力的。
瑞安在心里默数着拍子。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四百速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They say we are what we are:“
郑辉从四百速的鼓中直接切入第二段主歌,开口演唱。
没有过渡,没有喘息,没有任何一个音是虚的或者飘的。
声音依然稳定,气息依然饱满,音准依然精确。
瑞安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表情从我瞧你能玩什么花样,到惊讶,到震撼,到现在,只剩下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是职业鼓手,在这个行业里打了十五年。
他太清楚四百速加演唱意味着什么了。
不只是速度,速度只是最表面的东西。
真正的难度在于,打鼓的节奏骨架和演唱的旋律节奏,很多时候是完全不同的两套时间线。
鼓的重拍可能落在反拍上,而人声的旋律重音落在正拍上。
鼓的律动可能是十六分音符的密集连击,而人声的节奏是四分音符的长线条。
两套不同的节奏体系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运行,大脑需要做的不是一心二用,而是一心双核,左右手的肌肉记忆走一条路,声带和气管走另一条路,两条路必须在每个节点上对齐。
再加上四百速时心率飙到一百七八十,
这时候还能开口唱歌?
还能唱得这么稳?
这个人是怪物。
瑞安在心里给出了一个不带任何贬义的评价。
……
一曲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郑辉将鼓槌放在小鼓面上,从鼓凳上站起来。
他的呼吸只是稍微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整个人的状态,远远称不上疲惫。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马修第一个鼓起掌来。
“Holy shit.(该死的)”吉他手用了一个最直白的英文感叹。
让-皮埃尔跟着拍手,脸上是惊叹。
安娜在鼓掌的同时,嘴里轻声说了一句德语,大概是难以置信的意思。
菲利普站在调音台后面,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段演奏,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瑞安走到郑辉面前。
这个一米九的美国大块头,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中国年轻人,伸出了右手。
“我错了。”他道歉。
郑辉和他握手后说道:“不用道歉,有质疑才是正常的。”
瑞安摇了摇头:“不是质疑,是我低估了你。打鼓的节奏和唱歌的节奏很多都不一样,再加上这个速度…你是什么怪物?”
郑辉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向菲利普:“方案改一下。”
菲利普立刻拿起笔:“您说。”
“七首歌,我全程打鼓的有三首。按照原计划不变,开头两首由我打,让大家先适应我的风格和节奏。中间四首交给瑞安。最后一首压轴,还是我。”
“但压轴那首不是只打高潮部分的solo,我全程打,全程唱。”
菲利普飞快地记录着。
“前两首的作用是暖场,让现场观众习惯我边打边唱的方式。中间四首由瑞安来打,我只负责唱,这段时间给我休息和恢复。”
“最后一首。”
郑辉看了一眼曲目单上的两个候选。
“《Immortals》。”
“压轴是《Immortals》,因为我们可以不朽,不朽,这句歌词适合在最后喊出来。”
他顿了一下。
“前两段正常速度,第二遍副歌唱完之后,进入四百速solo。
solo打完之后,直接切回第三段的主歌,继续唱。”
“一直唱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
“我要让现场所有人看到的不只是速度,而是速度之后,我还能唱。”
“这才是真正的震撼。”
菲利普抬起头,看着郑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自负,只有笃定。
菲利普点了点头:“明白了。”
郑辉转身看向四位乐手。
“接下来两天,我们把七首歌全部过一遍。前两首和最后一首是重点,尤其是最后一首。
我需要你们在我打四百速的时候,不要被我的鼓声带偏了节奏,守住自己的拍子。”
马修举起手:“你放心,我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
让-皮埃尔默默点头。
安娜回道:“我没问题。”
瑞安抱着胳膊:“中间那四首交给我,你放心。”
郑辉看了他们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他再次坐上鼓凳,拿起鼓槌。
“从《Radioactive》开始,走一遍。”
马修抱起吉他,让-皮埃尔插上贝斯,安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瑞安退到一旁坐下来旁听。
“一,二,三,四:“
郑辉的鼓槌在镲片边缘敲出四个预备拍,乐队齐刷刷切入。
排练室里,第一首歌的轰鸣声炸响。
高媛媛在角落里缩了缩脖子,捂住了耳朵。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从鼓后面那个人身上移开。
……
两天后。
七首歌,全部排练完毕。
乐队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马修的吉他失真度调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既有攻击性又不至于盖过人声;
让-皮埃尔的贝斯线像一条暗流,稳稳地托着整个乐队的底盘;
安娜的键盘在关键的段落铺设出宏大的声场氛围。
而瑞安,在亲眼看过郑辉打鼓之后,他的态度彻底转变了。
他不再把自己定位成乐队的鼓手,而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角色调整成了替补,在郑辉打鼓的三首歌里,他退到一旁做打击乐的补充;
在自己负责的四首歌里,他全力以赴,用最扎实的节奏把乐队撑稳。
排练最后一天的晚上,瑞安收拾好鼓槌,走到正在喝水的郑辉旁边。
“戛纳那天,让那些人见见世面。”瑞安说。
郑辉看着他。
瑞安道:“我打了十五年鼓,见过很多厉害的鼓手。但像你这样的,能打四百速还能同时唱歌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戛纳那些影评人和评委,他们不懂鼓。他们不知道四百速有多难,不知道边打边唱有多变态。”
“但他们会懂一件事,他们的身体会告诉他们。”
“当你坐在那套鼓后面,当鼓声从你手下炸开的那一刻,他们的心跳会跟着你的鼓点一起加速。”
“那种感觉,比任何语言、任何影评、任何奖杯都有力量。”
郑辉和他碰了一下水瓶。
“戛纳见。”
“戛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