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坐在BBC广播大厦四楼的录音间里,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英国女记者。
她叫Sarah Collins,BBC World Service的资深文化记者,采访过的亚洲面孔从坂本龙一到王家卫,但面前这个二十岁的中国年轻人,显然让她格外兴奋。
“Zheng,你的英文专辑在全球销量已经接近一千万张,《爆裂鼓手》也拿到了戛纳金棕榈、影帝和金摄影机。你会如何形容过去这一年?”
郑辉回答道:“每一天都充满激情。”
“很多人说你是天才,你自己怎么看这个词?”
“天才是一种偷懒的形容。”
郑辉微微笑了一下:“人们用这个词的时候,其实是在回避一个问题,他到底付出了什么。
我不觉得自己是天才,我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拼命去够。”
Sarah点了点头,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提纲。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近全球媒体都在关注的,关于你的家庭。香港媒体报道你的父母在1998年就已经去世了,那时候你只有十八岁。你能谈谈这件事吗?”
郑辉没有回避,也没有停顿太久。
“是的,1998年5月。食物中毒,走得很突然。”
“那时候你刚成年。”
“对。”
Sarah的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试探:“那段经历,是否影响了你后来的创作?”
郑辉想了想:“每个人的经历都会影响他的创作,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不会把这件事当作某种创作素材去反复消费。
我父母是普通人,他们在澳门打了一辈子工,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回老家。我帮他们实现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郑辉的语气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那种笑不是强撑,而是经历过至暗之后,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才有的从容。
“I‘m okay。”他用英文补了一句。
Sarah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谢谢,郑。这是我多年来做过的最好的采访之一。”
……
从BBC出来,车子直接开往市中心的酒店。
《时代》杂志亚洲版的记者已经在大堂等了半个小时。
这位叫Michael Chen的美籍华裔记者,是《时代》驻东京办公室的资深撰稿人。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给郑辉做一篇两千字的深度人物特稿,配合下一期的亚洲版封面。
前半段聊的都是专业话题。英文专辑的创作理念、《爆裂鼓手》的戛纳之旅、环球唱片的全球发行策略。
Michael的问题很尖锐,但也很专业,郑辉对答如流。
直到最后十分钟。
“Zheng,我必须问你关于家庭的事。”
Michael放下录音笔,直视着他:“不是因为八卦,而是因为我的读者需要理解,是什么驱动了你。
一个十八岁失去双亲的年轻人,在两年内做到了这一切。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支撑你。”
郑辉笑着回复:“你想听什么?一个关于苦难如何成就天才的故事?”
Michael没有接话。
“Michael,我父母走的时候,我十八岁。你说的那个驱动力,其实很简单,我成年了,没有退路了。
没有人会替我交房租,没有人会在我失败的时候兜底。”
“所以你不得不成功。”
“不是不得不成功。”
郑辉纠正道:“是不得不行动。成功是结果,不是目标。我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不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他们?”
郑辉看了Michael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很适合做一个煽情的结尾。但我不想骗你。”
“停下来的时候当然会想。但不是那种痛苦的想,是很平静的想。想我妈做的菜,想我爸走路的样子。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但也不会把我击垮。”
“我现在站在这里,好好的。I‘m okay。”
Michael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
七月二号。
从伦敦飞往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班,是环球唱片的行政助理帮忙订的。
机票信息走的是环球唱片的企业账户,航司系统里显示的旅客姓名只是一串与公司合同绑定的编码,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旅客名单上。
这是郑东汉的安排。
“信息泄露,百分之八十是从订票环节出去的。”郑东汉在电话里对何岩说的原话。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
郑辉走VIP通道。
专属的廊桥,专属的摆渡车,专属的边检柜台。全程没有经过任何公共区域。
环球提前安排好了机场贵宾服务中心,从舱门到停车场,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而此刻,在普通到达厅外面的停车场栏杆旁,三四个扛着长焦镜头的小报记者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不时朝出口张望。
他们蹲了好几天,他们都知道郑辉肯定会回来,但是他们没能力去获取订票信息,只能用笨办法,蹲守。
每一班伦敦抵达京城的航班他们都会轮流派人来到达出口碰运气。
直到傍晚六点,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记者踩灭了烟头,骂了一句:“妈的,白跑一趟。”
他不知道,郑辉三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坐在中海雅园的沙发上了。
……
中海雅园,下午五点半。
高媛媛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看到郑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袋楼下超市买的水果,一袋零食,女孩子没事嘴里总要吃点东西。
高媛媛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别哭。”郑辉一只手举着塑料袋,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精神得很,是不是?”
高媛媛点了点头,然后把门拉开,让他进来。
郑辉换了拖鞋,把东西放进厨房,转身的时候,高媛媛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后背上,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很紧。
郑辉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他说。
“嗯。”
他们就这样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高媛媛松开手,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你饿不饿?我炖了排骨汤。”
“还真炖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到做到。”高媛媛转身走向厨房,声音故作轻松:“就是…味道可能没我妈做得好。”
“你妈做的我又没吃过。”
“以后会吃到的。”
高媛媛说完这句话,突然顿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以后会吃到的,意味着带他回家见父母。而他,已经没有父母可以让她去见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汤呢?端出来啊。”郑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贯的随意。
高媛媛吸了吸鼻子,打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
“来了来了。”
……
那一晚,郑辉在中海雅园住下了。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高媛媛靠在他肩膀上。
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那时候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在福建老家待了多久,想问他把骨灰盒从澳门带回去的路上有没有哭过。
但她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如果郑辉想说,他会说的。他没说,就是不想让这些东西再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