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播的是新闻联播的尾巴,主持人正在念天气预报。
“明天京城最高气温三十六度,局部地区可能有雷阵雨…“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郑辉忽然说。
“去哪?”
“见个朋友。”
高媛媛“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郑辉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在考虑要不要最近趁这个机会,解决这件事。
……
七月三号,上午。
郑辉让林大山送他去丽豪园。
敲门。
范彬彬几乎是门铃一响就拉开了。
“辉哥。”
“嗯。”郑辉走进去,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新闻稿件。
范彬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赶紧上前把那些纸收起来:“我就是…看了一下。”
“看就看了,又没什么不能看的。”郑辉在沙发上坐下。
范彬彬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辉瞥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我…”范彬彬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前那些事,你不想说的,我永远不会主动问。
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郑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好。”
郑辉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声乐课最近练到哪了?方老师上周给你留的作业,完成了没有?”
范彬彬说道:“完成了,但有两个地方我不确定处理得对不对,想让你帮我听听。”
“去拿。”
……
7月4号,央视。
郑辉坐在化妆间里,何岩在旁边翻看当天的录制流程单。
“老板,这次的栏目是《东方之子》特别篇,主持人是李小萌,规格比上次高。
除了常规的演播室访谈之外,央视还准备了几段影像资料,说要在节目中穿插播放。”
“什么影像?”
“具体内容他们没提前透露,只说需要你本人看了之后同意才会播。”
郑辉点了点头。
这是央视的规矩。涉及到当事人的敏感内容,尤其是这种未公开的素材,必须经过本人许可。这是基本的新闻伦理。
化好妆之后,郑辉被工作人员引到了一间小会客室。
李小萌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郑辉。”李小萌站起来,伸出手。
“李老师。”郑辉和他握了握手。
两人坐下来,
“先说一下,今天正式录制之前,有几样东西想给你看看。你有权拒绝播出任何一条,不需要理由。”
“好。”
她冲场外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一台监视器被推了过来,屏幕亮起,画面里是去年年初录制《东方之子》时的对词花絮。
白岩松:“我可能会问一些关于你家庭和成长背景的问题,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不方便谈的?”
郑辉:“白老师,别的都还好,就是家庭这方面,我不太想多谈。”
白岩松:“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郑辉:“不是我父母是名人富人,也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点。我父母是福建人,八零年结完婚,就一起去了澳门打工,是讨生活的普通家庭。”
看完这段对话,郑辉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那天的场景。坐在同一间会客室里,面对白岩松的目光,他选择了回避。
“你们对词的时候也有录像?”
李小萌点了点头:“央视一直有这个惯例。对词的过程也会有一台机器在录,不是偷拍,是工作记录。
有时候对词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精彩对话,也会剪进正片播出。当然,前提是嘉宾同意。”
她看着郑辉说:“这段花絮可以放出来吗?”
郑辉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想了一下。
那段对词里,他没有说谎,但他刻意回避了真相。当时他说“不太想多谈”,白岩松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现在回过头看,那段画面恰恰记录了一个年轻人在隐瞒丧亲之痛时的微表情,那种平静背后,藏着的不自然。
“可以。”郑辉说。
李小萌又示意工作人员切换到下一段录像。
画面变了。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郑辉,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背后的墙上挂着珠江电影集团的标志。
王社长。
不,现在应该叫王副总了。
画面里的王副总对着央视的镜头,表情有些感慨。
“其实我98年就知道了。”
“那时候小郑带着他的第一张专辑来找我,很年轻,十八岁,但是谈起事来特别老练。我当时觉得这专辑好,又想到他是澳门籍的,正好赶上回归的大环境。”
他停了一下。
“我就跟他说,能不能让你父母也出来接受一下采访?不用多说,就讲几句支持孩子回内地发展之类的话。这样对宣传有好处。”
画面里的王副总叹了口气。
“结果他跟我说,他父母上个月刚走了。”
“我当时愣了好久。你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父母刚走一个月,他就拎着一张专辑跑到我这里来谈发行。
你说他是坚强还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是我当时心里确实受了很大的震动。”
“后来我问他要不要在宣传里提一提这件事,他说不要。他说他想用作品说话。”
监视器暂停。
李小萌看向郑辉:“这是我们记者前几天去珠江电影集团采访王副总时拍的。他说了,如果你同意,这段可以播出来。”
“还有一段。”李小萌说。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出现的是一张更熟悉的面孔,郑东汉。
他坐在环球唱片香港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对镜头的时候,少了平时的威严,多了几分坦诚。
“我是99年才知道的。”
“那时候他第三张专辑《半生》卖得很好,刚好临近父亲节。
我们市场部想做一轮父亲节主题的宣传推广,因为专辑里有好几首写父亲的歌嘛,《父亲》、《爸爸妈妈》、《父亲写的散文诗》。”
“我就跟他商量,能不能接受几个深度访谈,聊一聊他和父亲之间的趣事。”
画面里的郑东汉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告诉我,他父母98年5月就走了。”
“我当时…我做了几十年唱片,什么人没见过。但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在我面前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异样,他永远是那副才华横溢但又好相处的样子,你完全看不出来他背后背着这么重的东西。”
“后来我问他,要不要把这件事公开做宣传。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想让人因为同情他而去买他的专辑。”
监视器再次暂停。
李小萌的目光落在郑辉脸上:“这两段录像,都是我们事先跟王副总和郑东汉先生说好的,必须经过你的同意才会播出。所以他们才愿意面对镜头讲这些。”
“你觉得,可以放吗?”
郑辉看着黑下来的监视器屏幕,沉默了几秒。
“放吧。”
李小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