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写了几首歌之后,我发现…满脑子都是父母的那些形象。”
“他们走的时候也是中年。他们的一辈子,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被生活推着走的中年人的一辈子。”
“从福建出来,去澳门打工,生了我,养了我,每天拼命赚钱,没享过什么福。”
“我越写越觉得,我写的那些词,那些旋律…全是他们。”
李小萌插了一句:“所以《父亲》那首歌里唱的,‘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是你真实的心声?”
“是。”
郑辉的声音很轻。
“来不及说了。”
李小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再追问。
来不及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她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我们还有一段影像资料,是我们的记者去你的家乡福建采访拍摄的。”
屏幕又亮了。
画面一转,出现的是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
那条路蜿蜒在闽南的群山之间,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路面很新,因为山路限制,只能双向单车道,路边竖着崭新的护栏。
旁白的声音响起来:
“这条从县城到xx镇的公路,全长十三公里,是2000年通车的。修路的资金,来自一个人的捐赠,歌手郑辉。”
画面切换到一所小学。
校舍是新建的,两层楼,白墙灰瓦,操场上铺着水泥地面。几十个孩子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笑声从画面里传出来。
“这所郑氏希望小学,也是由郑辉捐建的。去年九月正式投入使用,解决了周边三个自然村适龄儿童的入学问题。”
画面又切到镇上的一所中学。
“镇上的这所中学,同样由郑辉出资建设,今年秋季将正式开学。”
记者采访了当地的一些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门前,面对镜头有些局促,双手不停地搓着围裙。
“辉仔好啊…修路了,娃娃有学上了…他爸妈要是还在,看到这些该多高兴…”
老婆婆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轻声骂道:“老天爷不长眼,让他…”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面对镜头咧嘴笑:“以前我们去县城,走路要三个多钟头,下雨天泥巴路根本走不了。现在好了,路修好了,骑摩托车半个钟头就到了。辉仔做了大好事。”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被记者问到知不知道郑辉是谁。
小女孩点头:“知道!他给我们建的学校!老师说他唱歌很好听!”
“你听过他的歌吗?”
“听过!‘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小女孩唱了一句,跑调了,但唱得很大声,很开心。
画面最后定格在宗祠门口那张大红纸上。
摄像机推了一个特写,红纸上“郑氏宗族教育脱贫基金告族人书”几个大字清清楚楚。
然后是下面密密麻麻的支出明细。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谁家的孩子、多少钱、用在哪里。
影像结束了。
李小萌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郑辉。
“八百万修路建校,两百万设立教育基金。一共一千万人民币。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
“这是家里的事,用不着跟外人说。”郑辉的语气很平淡。
“你不觉得这些事值得说吗?”
“做了就做了。”郑辉摇摇头:“如果做好事还要专门出来说一声,那就不是做好事,是做广告了。”
李小萌点了点头。
“有一个细节我很感兴趣。”
李小萌翻着手里的资料:“那个教育基金的支出明细,每一笔都张贴在宗祠门口,全族监督。每年祭祖之日,还要抄录成册焚烧告慰先人。这个做法…”
“是三叔公的规矩。”郑辉嘴角微微上扬:“他是宗族里的长辈,管着基金的账。钱怎么花、花在谁身上,他负责,家乡的事情他比我清楚。”
李小萌接着问道:“你刚才说,你父母是人,不是故事。那我换一个问法,在你心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郑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移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
“很普通的人。”
“我爸妈前面是打黑工的,在工地上干活。我爸体力活,我妈洗碗做小工。
他们没什么文化,不会讲大道理。每天就是干活、赚钱、供我读书。”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他们什么都不如别人家的父母。
别人家的爸爸穿西装打领带,我爸的衣服上永远有水泥点子。别人家的妈妈会打扮,我妈的手常年是粗糙的,洗碗洗得指甲缝都裂了。”
“等我长大了,懂事了,想要好好孝顺他们的时候…”
郑辉的声音停住了。
像是一首歌在最高的音符前刻意留了一拍空白。
“来不及了。”
李小萌用力捏了下手里的笔,她做了很多年的新闻人,见过太多痛苦,也练就了在别人崩溃时保持冷静的本能。
但此刻,她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平静。
“所以后来你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修路建校…”
“不是为了弥补。”郑辉接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提前堵住了一个他不想被定义的方向。
“弥补不了的。人走了就是走了,你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一顿团圆饭。”
“我做那些事,只是因为…我看到了村里的那些孩子。他们的眼睛跟我小时候一样,很亮,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知道。
但他们的父母跟我的父母一样,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我帮不了我自己的父母了。但我能帮一帮别人家的孩子。”
“这就够了。”
李小萌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卡。
她决定不再按照预定的问题清单往下走了。
有些时候,最好的采访就是知道在哪里停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
李小萌看着郑辉的眼睛:“你现在回头看这一路走来的自己,从98年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回老家的十八岁少年,到今天站在全世界舞台上的二十岁年轻人,你想对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说什么?”
郑辉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真正地回望。
回望那个坐在绿皮火车上、怀里抱着两个骨灰盒、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的少年。
回望那个站在宗祠门口、把八千块钱推回到三叔公手边的少年。
回望那个在广州录音棚里唱“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的少年。
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想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你不用怕。”
李小萌也笑了。
她转向镜头。
“《东方之子》,感谢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