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洛杉矶。
环球影业片场区一间的会议室,被郑辉临时征用。
袁和平坐在长桌一侧,身后是他的动作团队。摄影师孙明坐在郑辉左手边。美术指导杰夫·曼之前曾在《黑客帝国》剧组待过一年。
副导演汤姆·麦肯锡五十岁,话不多。
“我要的,不是一部传统枪战片,也不是一部功夫片。”
郑辉开门见山:“我要的是一个杀手世界,在现实光影下的浮现。”
“高饱和度。霓虹色。硬光。高对比度。”
郑辉把第一张概念图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红、紫、青蓝、酸绿互相冲撞的夜景图。颜色浓烈得,却又带着潮湿、肮脏、迷人的危险感。
“这片子要拍出夜里的颜色。”郑辉说道:“红、紫、青蓝、酸绿,可以互相打架,但不能乱。光线必须有方向感,阴影要黑得彻底,不能给灰。”
孙明拿起概念图,对着光看了几秒:“你要的不是真实,是风格化。”
“是风格化。”郑辉点头:“但风格化必须服务情绪。
约翰·威克这个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该是夜的颜色。我不要他白天的样子。”
他说完,转头看向孙明:“夜戏会非常多,街道、码头、中央公园、夜总会,几乎都在夜里。
而且我不要传统意义上的黑,我要色彩斑斓的暗。
画面要像一幅幅油画,浓烈、肮脏,又有诱惑力。”
虽然色彩斑斓的暗这种话很抽象,在后世也是个梗,但确实是最好和孙明沟通的话。
郑辉继续说道:“拍摄格式,用Super 35,我需要它带来的浅景深和画幅自由度。
胶片夜戏用柯达VISION2 500T 5218,它的高感光度能帮我们在低光环境下捕捉细节和质感,那种细腻但鲜明的颗粒感,正是我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日景外景用250D 5246。红圈俱乐部这种光线复杂动作最密集的戏,可以测试800T 5289。
下周安排实拍测试,用这几种胶片各拍几个镜头,看暗部层次、肤色和枪口火光的反应。”
“没问题。”孙明说道:“潘那维申的Panaflex系列摄影机配Super Speed高速镜头群,完全能实现你说的效果。
Super 35画幅够宽,宽银幕构图不会被裁得太厉害,球面镜头也更自由,浅景深和暗部层次都能保住。”
郑辉点了点头,他很满意孙明,基础扎实,也愿意学习。
潘那维申摄像机内地北电出来的知道正常。
不过Super 35在2002年的内地摄影师圈子里属于非常前沿的概念,大部分从业者还停留在标准35mm的认知上,孙明显然是来洛杉矶有下过功夫。
郑辉说道:“这部戏,我也会承担一部分摄影指导的工作。”
孙明松了口气,他最近战战兢兢,一部四千万美金的剧组,他做摄影指导,他心里发慌。现在有郑辉表示和他一起做,能有郑辉提点,他心里就有底了。
郑辉又拿出一张概念图说道:“枪口火光,是这部片的标点符号。每一次开枪,都要像一句话说完,砰,句号。”
袁和平把概念图拿过去看了看,图上画面显得有些暗,没什么光源。
“这种光打动作戏,会不会看不清手脚?”
孙明说道:“关键场面我会加顶光和侧逆光,把肢体轮廓勾出来。动作可以藏在黑里,但不会丢在黑里。”
郑辉接过话:“很好,我想让观众看见一个完整的人在杀人,不是看见剪辑在杀人。”
这句话让动作团队的几个武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兴奋。
他们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郑辉不要花里胡哨的快切,不要靠镜头骗动作。
每一个打戏、每一次换弹、每一枪,都得真。
接着,郑辉转向美术指导杰夫·曼。
“大陆酒店的概念图我看过了。”
他指向墙上一张手绘图。图上是一栋古典建筑的内部,装饰艺术风格的线条里,隐约夹着东方禅意。
“方向是对的。我要的是一个避风港,一个有古老法则的圣殿。观众一进来,就要相信这个地方的规则存在了几百年,甚至比纽约这座城市还要老。”
杰夫·曼说道:“我想把内景做成金色加暗红,吊灯和台灯做低位光源,墙面用织物吸光,让酒店像一个温暖的洞窟。
前台后面可以挂一幅水墨画,做点东方点缀。”
郑辉摇头:“不要。”
杰夫一怔:“不要东方元素?”
“要,但不要做成符号。”
郑辉说道:“东方元素藏在细节里。前台后面挂水墨画太直白,等于告诉观众:看,这里有东方。
我要的是观众看完才隐约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家纯粹西方意义上的酒店。”
他伸手点了点概念图。
“比如门把手雕一圈回纹,电梯地毯里有一点缠枝纹,温斯顿的桌上摆一套茶具。”
郑辉不想一开始就在电影里面有太多东方符合,潜移默化先有一些不明显的东方元素,后面一步步扩大。
郑辉又移向另一张概念图,那是红圈俱乐部。
画面里有泳池、桑拿房、舞池、地下空间和蓝紫色灯光,工业感强烈,却还差了一口气。
郑辉的手指在泳池和舞池之间划过。
“红圈俱乐部不是普通夜店,它是欲望和暴力交织的地方。
泳池、桑拿房、舞池,要像地狱入口。灯光多用红、蓝、紫,烟雾要厚,水汽要重。”
郑辉看向袁和平。
“八爷,全片关键动作场面的分镜初稿,我一周之内画出来。你带团队做动作预演,到时候我们逐场过,确保每个镜头都能实现我们想要的枪斗术效果。”
袁和平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讨论视觉风格、灯光方案和摄影格式。
第二天,美术指导汇报大陆酒店、红圈俱乐部、约翰·威克住宅三个主场景的概念图与搭建预算。
第三天,郑辉拿出动作分镜,逐场与袁和平拆解。
这三天里,郑辉将一部电影从模糊的概念,一点点解构成可执行的具体任务。
作战室里的每个人,都是被他激活的零件,开始高速运转。
……
五月十八日,威廉·达福第一个进组。
他被直接送到洛杉矶市郊的一处专业战术训练场。迎接他的不是郑辉,而是一名退役的狙击教官。
郑辉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学会像一个真正的狙击手那样呼吸、观察、等待,以及扣动扳机。
他要让马库斯这个角色身上,带着只有常年与死亡为伴的人才会有的沉静和专注。
郑辉抵达训练场时,威廉·达福正趴在地上,左眼贴着瞄准镜,右手食指悬在扳机护圈外,呼吸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他听到脚步声,只抬眼看了一下,又把眼睛贴回瞄准镜。
“郑,下午能不能借我二十分钟?我想跟你对一下马库斯第一次出场那场戏。”
“现在就行。”
达福把枪交回道具组,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看了剧本,马库斯是约翰的老朋友,对吧?”
“老朋友,也是同行。”
“同行。”
达福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那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屋顶架枪。我想让观众在他出现的那一秒,就明白他不是来杀约翰的。”
郑辉问:“你打算怎么演?”
“很简单。”达福说道:“镜头先给枪,再给我的脸。我盯着瞄准镜,但表情是放松的。一个职业杀手真要杀人时,眼睛不会那么放松。”
郑辉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