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马库斯。”
公寓在圣保利区一条街道上,楼下就是一排老式的红砖建筑,有面包店、花店,还有几家看上去有年头的酒馆。
这种氛围,正是郑辉要的。
......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的气氛开始慢慢改变。
第一天,高媛媛还算正常。她会和郑辉说话,会下楼去面包店买东西,会在客厅里看书。
只是话少了一些,眼神有时候会发呆。
第二天,她开始变得沉默,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发呆的时间更长了。郑辉和她说话,她会回应,但回应得很简短。
第三天,郑辉观察到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她看郑辉的时候,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她深爱着,同时也被深深伤害过的人。
爱和痛交织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第四天晚上,郑辉从外面勘景回来,推开公寓的门。
高媛媛蹲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她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眼睛空地看着前方。
郑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他没有上前去抱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正在那个情绪里,任何来自他的温暖,都会打破这种状态。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另一个房间,关上门。
......
张国荣这几天玩得很开心,汉堡让他流连忘返。
港口区的老建筑有沉郁的美感,仓库城那边的缩微世界博物馆很有趣,让他像个大小孩一样趴在玻璃柜前看了两个小时的微缩火车模型。
但他不是对高媛媛的状态毫无察觉。
第五天下午,他从外面回来取东西,在楼道里碰见了高媛媛。
她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手机,眼圈微发红,但没有哭。
她看见张国荣,勉强笑了一下:“哥哥。”
“吃饭了吗?”张国荣问。
“吃了。”
她的声音语调很轻,带着拒绝交流的情绪。
张国荣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冲她点了点头就走了。但回到自己房间后,他想起威尼斯时和郑辉的对话。
这部电影的核心,是让高媛媛把那些被埋起来的真实情绪翻出来,放到镜头前面。
他相信郑辉对高媛媛的了解,那小子虽然在感情上混蛋了点,但他对身边每个人的心理状态把握得很准,他不会让高媛媛真正受到伤害。
但是...
张国荣拿出手机,翻到郑辉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喂。”
“阿辉,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要不把大卫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
张国荣继续说:“不是说我觉得媛媛会出什么问题,你比我了解她。但多个专业的人看着,总归放心一些。万一拍完有什么后续反应,也有人能及时干预。”
郑辉也觉得高媛媛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看着柔弱,内心比谁都坚韧。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多陪她一段时间,应该也能哄回来。
但张国荣既然提了,请大卫来出趟差的花销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值一提,多个保险也好。
更重要的是,他有另一个想法。
威尼斯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张国荣。按理说,第一部自导自演的电影拿了奖,演员也有了国际A类电影节帝加身,人应该更开朗和意气风发才对。
但这几天,张国荣虽然表面上逛吃逛喝,精神很好,可郑辉总觉得他眉宇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心事。
不是明显的低落,而是不太对劲的沉思。
该不会是作品都完成了,对人世间少了点留恋?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这个念头让郑辉心里不太舒服。
“行。”他说:“我让何岩联系大卫,让他飞过来,让他为媛媛做心理评估。”
“好。”张国荣应了一声,语气听上去放松了一点。
挂了电话,郑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大卫过来,正好一石二鸟。看高媛媛,看张国荣,给自己一个专业判断。
......
两天后,大卫·弗里曼从纽约飞抵汉堡。
何岩去机场接的他,路上简单说了下情况。
大卫到公寓后,郑辉只和他简单碰了个面。
“主要是女演员这几天在做情绪准备,状态有些低沉。你先观察一天,给我个初步判断。”
“明白。”大卫说。
大卫没有直接去找高媛媛,他的做法一贯是先融入环境,不让被观察者产生被审视的压力。
他就在公寓楼下的咖啡馆坐着,看书,喝咖啡。偶尔高媛媛下楼来散步或者买东西,他们会自然地打个照面,闲聊几句。
大卫看到高媛媛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站了很久。她盯着橱窗里的面包,但眼神是空的,并不是在看面包。
站了大约三分钟,她才回过神来,推门进去买了个黑麦面包。
晚上,大卫给郑辉发了条消息:“初步观察,情绪状态确实偏低,但眼神有焦距,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不是抑郁的表现,更像是有意识地沉浸在某种情绪记忆里。
从她的身体语言来看,这种沉浸是主动的,不是被动的。明天我再看一天。”
郑辉回复:“好。”
......
第二天上午。
张国荣又出门了,这次的目标是汉堡美术馆。
郑辉等他走远了,把大卫约到了楼下的咖啡馆。
“大卫,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说。”
“莱斯利,你帮我也评估一下他。”
大卫抬了下眉毛:“他怎么了?”
郑辉回忆起这几天情况:“说不上来,威尼斯之后,他表面看起来很好,精神头很足,逛街看展吃东西,什么都不缺兴致。但我总觉得他有点心事重。”
他看向大卫:“上次拍完《海边的曼彻斯特》,你的评估报告说他状态很好,能自由进出角色,区分角色和自我。
后来我让你和他保持半年联系,你说他一切正常。”
“是的。”大卫点头。
“但现在,我有一种直觉。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不是坏事的那种想,但是…”
他斟酌着措辞:“是那种反刍式的思考,就好像他在嚼一个问题,反复嚼,嚼不烂。”
大卫听着,内心却在想另一件事,他知道张国荣为什么心事重重。
之前在威尼斯,张国荣打电话和他深谈过这个问题,他在担心郑辉。
那些影评,那些精神葬礼的解读,那些他可能从来没走出来过的分析,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张国荣无法放下心。
但大卫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作为心理医生,他不能违反保密原则。他不能告诉郑辉“莱斯利的心事重重是因为他在担心你”。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也会观察莱斯利先生。毕竟之前《海边的曼彻斯特》刚结束不久,后续的跟踪评估也是应该的。”
“谢了,大卫。“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