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怕错过——这是所有交易者的原罪。”老关放下咖啡杯,“你怕错过AI的行情,所以高位追进去。你怕错过LED的行情,所以又被量化割了一次。你越怕错过,就越容易犯错。”
“那怎么办?”
“接受一个事实——你不可能抓住所有机会。市场每天都有涨停板,每天都有热点,每天都有故事。但百分之九十九的机会,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抓住那百分之一,就足够了。”
老张沉默了很久。
“老关,”他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带我?”
老关摇了摇头:“我不带人。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去找一个你真正看得懂的行业,深耕下去。把这个行业的上下游、龙头公司、估值区间、周期规律,全部研究透。然后你就盯着这个行业做,不熟悉的行业一概不碰。一年下来,你的收益率会比你现在强十倍。”
老张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
他走了。老郭从洗手间回来,看到老张的背影:“他又来找你了?”
“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跟他说了实话。”老关说,“但实话最贵。”
下午的议程老关没怎么听。他在想一件事——这次港岛之行,让他想清楚了一个问题。
他以前一直以为,投资的核心是技术。选股、择时、仓位管理、风险控制——这些都是技术,都可以学。但技术学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瓶颈不在技术,在人。
你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你能不能遵守自己的纪律?你能不能在自己错的时候认错?你能不能在自己对的时候拿住?
这些问题,技术解决不了。
量化之所以能收割散户,不是因为它的技术多先进,而是因为它没有情绪。它不会贪婪,不会恐惧,不会犹豫。它只是一台机器,严格执行策略。
而散户呢?满脑子都是“想赢”。
想赢,所以追高。想赢,所以不止损。想赢,所以满仓梭哈。想赢,所以怕错过。
越想赢,越容易输。
这个悖论,老关用了三十年才真正想明白。
座谈会结束后,老周来接他们去吃晚饭。
这次去的不是私房菜馆,是一家开在尖沙咀的海鲜酒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维港的夜景,霓虹灯在两岸闪烁,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缓缓穿行。
“老关,今天讲得不错。”老周举起酒杯,“来,敬你一杯。”
老关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他不怎么喝酒,但这个场合,不喝说不过去。
“老周,”老关放下酒杯,“你说,我们这帮老家伙,还能在这个市场上混多久?”
老周想了想:“只要脑子还清楚,就能混。但方法要变。”
“怎么变?”
“以前我们靠信息差赚钱。我知道的你不知道,所以我赚你的钱。现在信息差没了,任何消息三秒钟就传遍全网。靠信息差赚钱,已经不可能了。”
“那靠什么?”
“靠认知差。”老周说,“同样一个消息,你看到的是风险,我看到的是机会。你看到的是利空,我看到的是利空出尽。这种判断力,不是信息给的,是经验给的,是认知给的。”
老关点了点头。老周说得对。
信息差的时代结束了,认知差的时代来了。
量化可以比你快,但它没有认知。它可以处理海量数据,但它不理解这些数据背后的含义。它知道价格在涨,但它不知道为什么涨。它知道成交量在放大,但它不知道是谁在买、为什么买。
这些“为什么”,就是认知。而认知,是量化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老关,”老郭在旁边说,“你那个‘三步推演法’,能不能写成书?”
“写书?”老关愣了一下。
“对。把你的经验、方法、心得,都写下来。不是给专业人士看的,是给普通人看的。那些在市场上亏了钱、不知道怎么办的普通人。”
老关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写书。在他看来,自己那点东西,没什么好写的。市面上教人炒股的书堆成山,真正有用的没几本。
但老郭说得有道理。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活下来了。在这个地狱级的副本里,活了三十年还没死,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录。
“我考虑考虑。”老关说。
“别考虑了,”老郭说,“你五十八了,再不写,过两年忘了怎么办?”
老关笑了:“你以为我老年痴呆了?”
“不是痴呆,是记忆会模糊。你那些经典案例,现在让你复述,你能复述出多少?再过五年呢?十年呢?”
老关想了想,觉得老郭说得对。那些年的故事,那些年的教训,那些年亏过的钱、赚过的钱,如果不记下来,真的会忘。
“好,”他说,“回去以后,我写。”
晚饭后,老周送他们回酒店。
车经过中环的时候,老关看到了那家没有招牌的私房菜馆。巷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停一下。”老关说。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老关下了车,走进那条陡峭的斜巷。老郭跟在后面,老周在车上等着。
菜馆的门还开着,钟生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们进来,钟生抬起头,笑了。
“怎么又来了?”
“路过,”老关说,“进来看看。”
钟生放下报纸,给他们倒了茶。三个人坐在昨晚的位置上,窗外的港岛夜色璀璨。
“钟生,”老关说,“我今天在座谈会上讲了你妈妈的那个方法——咖啡浸面包。”
“是吗?”钟生笑了,“她要知道你把这事讲给两百多个人听,肯定高兴。”
“你妈妈现在还在吗?”
“走了。零八金融危机那年走的。”钟生的声音平静,“走之前还在看盘。她最后一句话是,‘恒指跌到一万二了,可以买了’。”
老关沉默了。
一个炒了五十多年股票的老太太,临终前还在看盘,还在想着买入。这不是贪,这是热爱。
对市场的热爱,对投资的热爱,对活着的热爱。
“钟生,”老郭说,“你一个人开这个店,累不累?”
“累。”钟生说,“但开心。每天有人来吃饭,有人跟我聊股票,有人听我讲故事。这样的日子,比退休在家看电视强一百倍。”
“你就不想找个伴?”
钟生看了他一眼,笑了:“我有伴。我的伴是股票。每天开盘的时候,几千只股票陪着我,我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