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么浓,苦得皱眉,回甘很甜。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赚了多少钱,不是买了多少房子,不是带了多优秀的学生。
是他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愿意干一辈子的事情。
炒股这件事,让他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东西学,每天都活得有奔头。
退休了又怎样?
他还是会每天看盘,每天复盘,每天研究策略。他还是会跟老郭讨论行情,跟老周交流心得,跟钟生喝茶聊天。
这不是工作,是生活。
而生活,不需要退休。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关洗了澡,坐在床上,打开平板。他看了一眼美股的开盘情况,又看了一眼A股的盘后数据,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
“活着就行。”
这是他今天在座谈会上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三十年投资生涯最核心的心得。
他开始打字:
“我是老关,一个炒了三十年股票的老家伙。
今年五十八,准备退休了。
退休之前,我想把自己这三十年的经验和教训写下来,给我的学生,给我的朋友,也给那些在这个市场里亏了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人……”
他写了大概五百字,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想写的太多了。
三十年的故事,三十年的教训,三十年的酸甜苦辣,怎么可能一晚上写完?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平板,关了灯。
……
三月的港岛,雾未散,风却更急了。
叶回舟站在金钟道88号太古广场二期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会议纪要,纸面微微发烫。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低云压得发暗,几艘天星小轮懒洋洋地拖着尾迹,像在泥浆里挣扎的鱼。
他的目光落在纪要最后一行字上——“关于引导中长期资金入市、规范程序化交易行为、防范跨市场风险外溢的若干意见”。
这八个字他在金融街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一次洗牌。
但这一次不一样。
会议的最后一个环节,各机构负责人被要求逐一表态——不是举手,是站起来,报名字,报机构,然后说“收到,执行”。
没有“研究研究”,没有“回去再评估”。
就是执行。
“老大,孙总那边催了,三点的小范围会,问你有没有要提前沟通的。”
说话的是王涛,绰号“小胖子”,叶回舟从大陆带过来的操盘手,跟了他快三年。
此刻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额头微微冒汗。
三月下旬的港岛已经闷热起来,屋里冷气开得足,他却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
叶回舟没回头,把会议纪要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催什么,这又不是他的事,瞎操那个心,唉!”
王涛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再吭声,退到一旁,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数据表。
他知道,叶回舟这两天心情不好——准确地说,是自打上周从前海在国金总部开完那个会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好过。
叶回舟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屏幕。八十寸的显示器亮起来,分成四个画面:
恒生指数、美元/港币汇率、A股三大股指期货,以及一个他自建的“北水情绪指标”。
指标读数:31.2。
低于40,意味着南下资金的风险偏好已经萎缩到了近半年来的最低点。而就在他上周去深圳开会之前,这个数字还在38附近徘徊。
一周时间,市场情绪又塌了一层。
他调出恒生指数的日线图。
3月27日收盘,恒指报24788点,跌破了25000点的心理关口。
这是今年以来第三次跌破这个位置,前两次都在两周内收了回来,但这一次,盘面上的气氛明显不同。
成交量在放大——3月最后一周,港交所日均成交额冲到了3096亿港元,比前一周增加了250亿。
但指数在跌。放量下跌,是资金在跑。
叶回舟切换到港币汇率页面。港元兑美元报7.82附近,距离7.75的强方兑换保证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从年初的7.83低位回升了不少。
奇怪的是,港元的利率却在往下走——1个月HIBOR从3月初的2.36%降到了1.95%左右。
“美高港低”的利差倒挂。
这在正常逻辑里说不通——美联储还在维持3.00%-3.75%的高利率区间,港元应该跟随美元走强才对,利率不该往下掉。
除非有大规模的外部资金在涌入港银行体系,把流动性撑起来了。
叶回舟盯着那根HIBOR的走势线,眉头拧了起来。
钱进来了,但股市在跌。
这说明进来的钱没有去接股票——至少没有去接那些被量化T+0反复收割的中小盘股。
它们在等什么?还是在布什么局?
“这群人,”叶回舟低声说了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真的被打怕了。”
他说的“这群人”,指的是那些在港汪汪资机构的操盘团队,以及一部分和他一样,既要盯着大陆资产定价权、又要在港币市场上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的人。
任务。
叶回舟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所谓的“任务”,说起来并不复杂:
在港币汇率、港股定价、以及A股跨市场联动之间,形成一套“稳”的操作框架。
不能让港币太弱,弱了会冲击联系汇率制的预期。
金管局刚在3月19日把基准利率维持在4%,跟美联储同步,但市场的压力测试远没有结束。
也不能让港股太弱,弱了会打击全球资本对咱们熊猫资产的信心——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中东局势持续紧张。
战争让油价站上100美元,全球资本正在重新寻找避风港,而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