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不能让量化的高频交易继续肆无忌惮地往下砸。
想到这里,叶回舟脑子里又冒出上周会议上那个老领导说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量化的T+0,不是在帮市场定价,是在把市场当提款机。你往下打的时候爽了,但打完之后,谁替你接这个烂摊子?”
老领导没点名,但在座的人都清楚,说的是过去三个月里,港交所披露的“程序化交易占比”从28%悄悄爬到了39%,而同期恒生指数的日内振幅均值,却从1.1%放大到了1.7%。
振幅放大,不代表流动性好。
叶回舟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公募专户,见过的量化策略不下上百种。
那些挂着“中性套利”“统计套利”“高频做市”名头的策略,有一半以上,底层的收益来源只有一条——
往下做T+0。
“老大,”小胖子突然开口,“孙总那边……要不我先去一趟?您再缓十分钟。”
叶回舟摆摆手:“不用,我这就过去。”
他站起来,把茶杯递给王涛:“帮我续杯热水,加点陈皮。”
“好嘞。”王涛接过杯子,转身快步出去。
叶回舟低头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纪要,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嘴角扯了扯。
这四个字,他太熟了。每一次大动作之前,文件都是这么写的。但这一次,他知道不是走过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纪要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拿起桌上的工卡,别在西装内袋,推门走了出去。
坐电梯下到28层,出了电梯,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防火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团队:
固收、衍生品、跨境结构、量化自营。孙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小铜牌:
国金国际资产管理部总监孙明!
他走过去的时候,量化自营的门恰好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夹杂着一个人压低嗓门在说:
“……融券到了没有?到了就直接打,别挂单,直接市价打,对,打到下面那个大单托着的位置,一打一收,一分钟之内完事……”
叶回舟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周国栋,量化组的头,去年从一家外资对冲基金挖过来的,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做高频和T+0的交易员,用的是自研的一套算法,据说是从伦敦某家做市商的框架改过来的。
周国栋来的时候,孙明亲自请的饭,席间拍着桌子说:“老周,你来了,我们国金的自营就能上一个台阶。”
结果确实上了台阶。
只不过,上的不是业绩的台阶,是交易量的台阶。
过去九个月,量化组的日均交易额占到了整个国金国际自营盘的60%以上,贡献的净利润却不到20%。
而那个“T+0策略”的收益率,几乎完全取决于一个变量——
指数下跌的天数。
叶回舟调过他们的数据。指数上涨的日子里,T+0策略平均每天亏0.3%;指数下跌的日子里,平均每天赚0.8%。
一个月下来,只要指数跌够十二天以上,策略就是正的。而过去半年,恒生指数月线跌了五个月。
靠做空赚钱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这些T+0订单是真实的砸盘力量。
叶回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
每天开盘前十五分钟和收盘前半小时,量化组的卖单占比经常超过全市场程序化交易量的四分之一。
而这两个时段,恰恰是散户情绪最容易波动的时段。
早上卖,把昨天尾盘抄底的人闷在里面;下午卖,把全天试图做多的人挂在旗杆上。
T+0就这么做。
叶回舟推开会议室的门,孙明已经到了,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翻手机。
“老叶,来了。”孙明抬头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老王他们马上到。”
叶回舟在他右手边坐下,没急着开口。
孙明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去深圳开了两天会,感觉怎么样?”
叶回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烫,但入口有回甘。
“信息量挺大的。”他说。
孙明笑了笑:“就这些?”
叶回舟把茶杯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上面现在对程序化交易的关注度,比我想的要高。
不是光盯着高频,是整个T+0生态——从融券供给到交易执行,再到跨市场对冲,都被拿出来讲了。
而且这次不一样,是要动真格的。”
“嗯,”
孙明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上周港交所那边也吹了风,说要修订《证券及期货条例》里关于程序化交易的部分条款。你猜怎么着?有人提前跑了。”
叶回舟眉头微皱:“谁?”
“没说名字,但坊间传,是两家外资行,一家欧资,一家美资,把在港的几个量化团队的规模缩了一半。”
孙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又道,“他们跑得快,我们跑不了。”
叶回舟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跑不了”,不光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能撤,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国金国际作为中资在港的主力机构之一,不仅不能收缩,还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承接一部分“稳定市场”的功能。
说白了,就是当别人在跑的时候,你要站在那里。
“所以,”叶回舟慢慢说,“我们不仅要规范自己的量化盘,还得在市场上……起到作用。”
孙明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外汇局的老赵那边,我负责联系,然后让他加入你的队伍?”
叶回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老赵是国金国际的首席策略顾问跟他一起在外汇局开会,吃过几餐饭,在跨境资本流动监管和港股通机制设计上有着极深的资历。
但过去半年,因为身体原因,老资格的顾问老赵一直在休养,这边的事情几乎没怎么过问。
“我上周给他发了消息,”孙明说,“他还没回。”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
“我再催催。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需要他。”
叶回舟点了点头。
他知道孙明说的是实话。
老赵对这个市场的理解,不是靠数据模型堆出来的,是靠十几年真刀真枪的经验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