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跨境联动这一块——港股、A股、港币、人民币，四个市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传导链条，老赵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而现在，这四个市场正在同时承受压力。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固收部的王总，一个是跨境业务的老李。
孙明收起刚才的话题，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招呼大家坐下。
“人到齐了，开会。”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议程是常规的：
固收那边的美元债持仓结构——3月份美债收益率在4.4%附近震荡，持仓压力不小。
跨境业务的几个通道额度——南向资金最近一周净流入了251亿港元，比前一周多了314亿，但增量资金并没有带来指数上涨。
以及自营盘的风险敞口汇报。
叶回舟听了一半就有点走神，脑子里反复转着孙明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需要他。”
会散后，孙明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外汇局的顾问老赵发来的一条消息：
“孙总，最近在忙什么？”
孙明当时回的是：“瞎忙。您呢？”
老赵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就没下文了。
现在看来，那条消息不是寒暄。
孙明退出微信，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老赵发了一条：
“老赵，休养得差不多了吧？港这边现在的情况，需要您出山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最近一直在看数据，港股的盘面不太对。
你那边方便的话，约个时间，我飞过去找你聊聊。”
孙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起。
“您定时间，我安排人去接。”
“下周三吧。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到了联系。”
叶回舟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海面上的雾开始往岸上涌，把中环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吞进去。
三月的港岛就是这样，雾说来就来，风说急就急。但今年不一样的是，除了天气，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叶总，”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位王先生说找您，说是从特区来的。叫王诚。”
叶回舟想了想，没想起有谁叫王诚。他犹豫了一下，说：“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推开，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被雾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三十出头，但眼神很老，像是见了不少东西。
“叶老大，您好。”年轻人伸出手，“我是王诚，之前在那边云杉资本做量化风控的。
窦（窦蔻）主任让我来的。”
窦主任，窦蔻。
叶回舟心里一动。
两年前他跟窦蔻，逗美女，相见相熟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不过一年多没见了。
他握了握王诚的手，示意他坐下。
“窦主任让你来做什么？”
王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盘，放在桌上。
“让我把这个交给您，然后说一句话。”
“什么话？”
王诚看着他，一字不差地复述：
“往下的路，让他们走。你们要做的，是在他们走不下去的时候，接住。”
叶回舟看着那块硬盘，又看着王诚，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策略文件。
这是一个信号。
王诚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把硬盘交到叶回舟手里，又传了那句话，便说还要赶晚上的航班去新加坡，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
叶回舟没急着看硬盘里的东西，而是锁进保险柜，坐到电脑前，调出了量化组近半年的交易流水。
这是他第二次系统性调阅。第一次是三个月前，当时只是出于风控例行抽查，没发现问题。
所有的交易都在风控限额之内，下单记录完整，撤单率在合理区间，算法参数也没有明显偏离申报备案的范围。
但那次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T+0策略的胜率分布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真实的交易，倒像是某种经过精密打磨的“可控产物”。
正常的T+0策略，哪怕再稳定，也会在某些交易日出现连续的亏损，或者在某些特殊行情下发生回撤。
但量化组的这个策略，过去一百二十个交易日里，单日最大亏损只有0.8%，而单日最大盈利却有2.3%。
亏损的上限被卡死了，盈利的上限却没有。
这不正常。
叶回舟当时在风控报告里写了一条：
“建议对量化T+0策略的底层订单流进行穿透分析。”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后来他侧面问过孙明，孙明说：
“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先放着吧。”
现在回想起来，孙明那天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敷衍，而是“我知道了但这事不能现在碰”。
叶回舟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找到他三个月前留的一个备份。
那是量化组在某个特定交易日的逐笔委托数据，是他通过技术手段从交易系统里捞出来的——不是他们上报的汇总表，而是交易所接口的原始日志。
他重新扫了一遍这些数据，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某只港股通标的的T+0交易中，量化组的算法在一分钟之内下了十二笔卖单，每笔都在几百手到一千手之间，价格逐笔降低，最后一笔直接砸穿了盘口三个价位。
然后，在两秒钟之后，同一账号又下了十三笔买单，每笔比前一笔高一两个价位，逐级向上，最后几笔又回到了初始价格附近。
表面上看，这是典型的“T+0盘中做差价”：先卖后买，赚取价差。
但叶回舟把前后五分钟的盘口数据拉出来一对比，发现了问题。
在这十二笔卖单砸下去的过程中，盘口上原本有几个“大单托底”——加起来大概两万多手——被全部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