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单不是散户的,也不是自然的市场挂单,因为它们在被吃掉之后,再也没有重新挂出来。
两万多手,以当时的股价计算,大概值一千五百万港币。
被砸穿,消失了。
然后,量化组的买单在低位接回来之后,股价自然反弹,回到原点。
那一千五百万港币的托单,就这么没了。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明白了。
T+0策略的真正盈利点,不是“先卖后买”那点微薄的价差——那点钱,扣掉手续费和冲击成本,连交易员的工资都不够。
真正的盈利点,是“吃掉了谁的单”。
要不94年,汪汪队也不能可能限制散户只准t+1,呵呵呵。
所以现在过去二三十年了,那些托单玩法还是没进步啊!
很可能来自国金国际自己的底仓,或者是某只与国金相关的被动产品——
比如挂钩港股通指数的ETF,或者某只南下资金的配置盘。
它们挂在那里,不是为了盈利,而是为了维持股价的平稳。
但量化组的T+0算法,精准地找到了它们,一锤一锤地砸穿,然后在低位接回,再让股价自然反弹。
整个过程,量化组赚了差价,底仓却实实在在亏了。
底仓亏的钱,算在谁的账上?
当然不是量化组的。量化组只算自己的盈亏,他们的绩效和底仓没有任何关系。
叶回舟猛地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量化组周国栋的分机。
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恒指刚收盘,量化组应该在做日终结算,不可能没人。
他挂掉电话,拿起手机,给周国栋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有空过来一下,有点事想请教。”
三分钟过去,没回。五分钟,还是没回。
叶回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十分钟后,屏幕亮了,周国栋回了两个字:
“好的,马上。”
又过了七分钟,门被敲了两下。
周国栋推门进来,穿着量化组统一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有点乱,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三十五六岁,瘦,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像是在敲键盘。
“叶老大,找我什么事?”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很客气,但叶回舟能感觉到那种客气底下有一层防备。
叶回舟没急着说,先给他倒了杯茶。
“老周,你在量化组多久了?”
“一年零八个月。”周国栋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一年零八个月,”叶回舟重复了一遍,“这期间你们组的收益曲线,我看了,挺稳的。”
周国栋点点头:“我们风控做得比较细,单日回撤控制得严。”
“这个我知道。”
叶回舟说,“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们的T+0策略,在选标的的时候,有没有主动避开那些我们公司自己底仓比较重的票?”
周国栋,接过茶杯,想了一下。
“这个……我们有一套标的筛选模型,主要看流动性和波动率,不会刻意去看底仓结构。
底仓是资管部的事,我们量化组只管交易执行和风控。”
“也就是说,你们不会主动避开。”
“不是主动避开不避开的问题,”
周国栋的语气略微硬了一点,“是职责边界的问题。
我们的策略是在合规框架下运行的,所有的交易标的都在公司核准的白名单里,单票持仓不超过风控限额,撤单率也符合交易所的要求。
至于底仓……那不是我们考虑的范围。”
叶回舟看着他,没说话。
周国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叶总,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是不是担心T+0交易和底仓之间有冲突?”
叶回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周国栋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个事,其实之前孙总也跟我提过。
我当时的回答是——T+0策略的交易方向,是模型根据市场微观结构自动决策的,不是我们人工干预的。
模型在某个时点决定先卖后买,是因为当时的盘口深度、订单流和波动率特征符合开仓条件。
如果刚好打穿了某些托单,那也是市场行为,不是我们故意为之。”
“市场行为。”
叶回舟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被你打穿的托单,有一部分是我们公司自己的?”
周国栋沉默了。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
“我知道。”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叶回舟没有追问,等着他往下说。
“大概七八个月前,”
周国栋说,“我们做过一次回测,发现策略在某个票上的表现特别好,胜率比平均水平高出十几个点。
我让团队去查原因,结果发现,那只票的盘口上,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左右,都会出现规律性的大托单。
我们的T+0策略每次打下去,都能吃到那部分流动性。”
他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又查了一下,发现那些托单,确实有一部分来自资管部的底仓账户。”
“然后呢?”
“然后我找过孙总。”
周国栋说,“我说这个情况可能会造成公司内部的利益冲突,建议要么调整底仓的挂单策略,要么我们在模型里加一层过滤,主动避开那些托单比较明显的票。”
“孙总怎么说?”
周国栋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孙总说……先别急。他说底仓那边的策略是长期配置思路,不太在意日内的小波动。
又说T+0策略是自营盘的重要收入来源,如果主动避开那些票,会损失一部分收益。
他说他会再考虑一下,让我先保持现状。”
叶回舟听完了,点点头,果然不出他所料。
孙明知道。
不是“可能知道”,是“明确知道”。
而且他的态度是——先保持现状。
“后来呢?”叶回舟问。
“后来我就没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