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说,“但我在模型里加了一个隐性参数,把那些托单比较集中的票的风险权重调高了。
也就是说,同样的市场条件,模型会更倾向于避开那些票,除非其他票实在没有机会。”
叶回舟点了点头。这算是一种补救,但远远不够。
“老周,”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面的监管要求收紧,这种事被翻出来,后果是什么?”
周国栋的手指停了。
“想过。”他说,声音有点干,“利益冲突,可能涉及内控缺陷。严重的话,会影响到整个自营牌照。”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做?”
周国栋抬起头,看着叶回舟,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总,我做量化做了十二年。
从华尔街到港岛,换过四家公司。
每一家都跟我说,要稳健,要合规,要长期。
但每一家到了年底考核的时候,看的都是收益率和夏普比。
我的T+0策略,在过去八个季度里,每个季度都是正的,在整个部门的利润贡献里排前三。
你说,我能停吗?”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而且,他背对着叶回舟说,“不只是我们。
你去看港交所的数据,那些做T+0的,不管是什么策略框架,底层逻辑都一样——找到流动性最好的位置,吃掉它。
你以为是我们在砸盘?
不是。
是所有的T+0在一起砸。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我们停了,别人不会停。”
叶回舟沉默了。
他知道周国栋说的是事实。
量化T+0的“往下做”特性,不是某一家机构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策略类别的结构性缺陷。
只要你给了它融券和足够的流动性,它就一定会往下找机会。因为往下的成本最低、阻力最小、确定性最高。
往上做?
往上需要真金白银去推,需要承受抛压,需要面对无数对手盘的卖出意愿。
往下做只需要三个东西:券、算法、和一群等着抄底的人。
而那群等着抄底的人,恰恰是T+0最好的对手盘。
叶回舟想起老领导在会上说的一句话:
“T+0的利润,本质上是从市场流动性里抽走的血。它不是创造价值,是在分配损失。”
“老周,”叶回舟说,“如果有一天,上面要求把所有和底仓冲突的T+0交易都停下来,你怎么看?”
周国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如果是统一要求,所有人都停,那我没意见。”
他说,“但如果只是我们停,别人不停,那国金的自营盘就会被别人收割。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叶回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周国栋面前。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忙吧。这两天我会找孙总再碰一下。”
周国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回舟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关景山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对话停在三个月前。关景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铜锣湾日落,配了一行字:
“资本主义的腐朽呀,嘿嘿嘿,我喜欢!?”
叶回舟当时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就没再打扰他。
现在,他重新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老关,我安排车去接您。
最近港股破了两万五,金管局刚议完息,市场情绪不太好。您这次来,得多住几天。”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对了,赵主任那边派人送了个东西过来,应该跟您之前提过的那个框架有关。”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赵主任?他动作倒快。东西你先别动,等我到了再看。”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
“多住几天没问题。反正,我也待够了。”
叶回舟放下手机,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块硬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接上电脑,而是重新锁了回去。
前海国金赵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往下的路,让他们走。你们要做的,是在他们走不下去的时候,接住。”
往下的路,他们走了多久了?
叶回舟调出恒生指数过去三个月的走势图。
1月初,恒指还在26500点附近。2月中,跌到25500。3月27日,收盘跌破了25000。
三个月,跌了一千五百点。
每一次下跌都伴随着成交量的放大——3月最后一周日均成交3096亿港元,比年初多了近30%。放量下跌,是有人在跑。
谁在跑?
叶回舟点开沽空数据。
3月27日,港股总沽空金额458.59亿港元,占恒指成交额的16.07%——这个比例跃升到了近期的高位。腾讯、比亚迪、阿里巴巴位列沽空榜前三,加起来超过70亿。
而那些被量化T+0反复收割的中小盘股,沽空比例更高。
叶回舟想起周国栋说的话:“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我们停了,别人不会停。”
这话对,也不对。
对的是,量化T+0确实是全市场的共性问题。
不对的是——国金国际作为中资在港的主力机构之一,如果连自己的量化盘都管不住,凭什么去管别人?
叶回舟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窗外。
雾越来越浓了。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远处的太平山顶隐没在云层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关景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老关,我想先听听您对当前市场的判断——港币、港股、A股,三个盘子现在都压着,上面给的任务是三个都不能丢。
我们手里有五十亿港币的额度,但光靠这点钱,怕是连水花都打不起来。”
这一次,关景山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来,但内容很长:
“五十亿当然不够。
但上面既然只给五十亿,说明他们的思路不是靠硬顶。
你想想,去年港股解禁市值同比增加了264%,一季度超过100亿市值的解禁就多了637%。这么大的供给压力,靠钱是顶不住的。
关键是改变市场的博弈结构——让那些往下做的T+0,成本变得不可承受。
你手里那个,应该就是这个方向的东西。等我到了,咱们一起拆。”
叶回舟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让往下做的T+0,成本变得不可承受。”
他心理无奈笑了笑,“答应,童老大的事还得继续做啊!否则他才不掺这些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