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港岛的交易广场,三十五楼。
落地窗外,中环的摩天大楼像一排巨大的筹码,密密麻麻地码在维多利亚港北岸。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像某种只有上帝才能读懂的技术指标。
叶回舟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十分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被节拍器校准过。
叶回舟认识这种脚步声。
这是老关的步态,叶回舟重生前方圆私募时就熟悉这种脚步声,从来没有变过。
门被推开。
老关走进来,老郭跟在后面。
老郭手里还拖着他那个旧得掉皮的登机箱,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像某种老式机器的喘息。
“关叔,郭叔。”叶回舟转过身,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坐。”
老关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不大,但每一寸都透着一种克制的奢侈。
墙面上嵌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器,分别显示着恒生指数、美元指数和黄金期货的分时图。
办公桌是一整块胡桃木,没有抽屉,没有文件,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电话。
办公桌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只有一幅字——
“天道!”
两个字,行书,瘦硬,像刀刻的。
老关在那幅字前面站了两秒钟,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老郭把登机箱靠墙放好,一屁股坐在老关旁边,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叶总,你这办公室,”老郭环顾四周,“比我那酒店都干净。”
“干净才能想清楚。”
叶回舟走过去递了两支烟,笑着说:“以前我租28楼的,前三天买了这里,家具都是新的,乱糟糟的环境,做不出好的决策。”
前几天刚从广西飞到港岛的杨爽,笑着端了茶和咖啡进来。
茶是普洱,咖啡是手冲的,装在骨瓷杯里,杯壁上没有任何logo。
老关见到了瘦高个杨爽,半年没见了,开心的点点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入口的温度刚好——叶回舟连这个都算过。
“小叶,”
老关放下茶杯,“你叫我们来,不是喝茶的吧?”
叶回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三块显示器前面,指了指中间那块。
“恒指,今天收了。从年初高点下来,跌了四百七十九点。成交量萎缩到七百亿,是去年同期的六成。”
他又指了指左边那块。
“美元指数,破了一百大关。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四点三九,离去年四月逼特朗普撤回关税的四点五红线只差十一个基点。”
他指了指右边那块。
“黄金,四千五百美元。从高点跌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他转过身,看着老关和老郭。
“关叔,郭叔,你们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喊杨闲杨部长过来一起搞超级量化,哈哈哈!”
“据我所知,你的大部分精力不在股票上!股票还是我们这帮老家伙的自留地吧!”
老郭笑着讲道。
叶回舟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现在,
量化像潮水一样涌进市场,把游资的生存空间挤压得越来越小。
以前一个热点出来,游资可以慢慢建仓、拉升、出货,整个过程持续一到两周。
现在,3月23号黄金坑,今天26号,量化三天就把一个周期走完了——第一天平铺,第二天冲高,第三天出货。
游资还在看龙虎榜呢,量化已经收割完走人了。
叶回舟试过硬扛。
他在AI概念上重仓了四个亿,所有人都说估值太高了、泡沫太大了、该止盈了。
他验证过。
结果那一波回调,他硬扛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撤,账户缩水一个亿,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来AI又涨上去了,他不但没亏,反而赚了三成。
老关当时问他:“你怎么扛住的?”
叶回舟说了一句话:“国内的政策方面还没变,虽然大盘的周线图破位了,打穿了20天线。
正常来讲,是应该避嫌了!
但是我这些资金,确实不是我的,明知风险增大了,但任务要留在市场上。
不过我仔细算过了,正常在五一之前,还是震荡。
算清楚了,就不怕。”
老关记住了这句话。
但叶回舟知道,光靠“扛”是扛不了一辈子的。市场在变,策略也要变。不变,就是死。
老关的手指停了。
“叶总,”他说,“你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现在仓位多少?”
叶回舟沉默了两秒钟:“三成。”
“三成?”老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是一直满仓吗?”
“那是以前。”叶回舟走回沙发,坐下来,“以前我觉得,满仓是对自己判断的尊重。现在我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活着,是对自己账户的尊重。”
老关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他在港岛也说过。不是巧合,是这个市场在教所有人同一件事。
“你三成仓配的什么?”老关问。
“一成黄金ETF,一成电力股,一成现金。”
“电力股?哪只?”
“长江电力。”
老关点了点头。长江电力,水电龙头,股息率百分之三左右,股价走势像一条平缓的上坡路,没有涨停,没有跌停,没有什么故事可讲。
但它稳。在这个市场里,稳,就是最大的奢侈。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哟,关叔来了!郭叔也在!”来人笑呵呵地打招呼,声音像从油桶里捞出来的,浑厚中带着一股子油腻。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小王涛,你能不能把你那杯奶茶放外面?我说过多少次了,操盘室不许吃东西。”
小胖子把奶茶藏在身后,嘿嘿笑了两声:“老大盯盘盯的太累了,还有,这不是奶茶,这是……电解质水。养生用的。”
“电解质水是白色的?”
王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褐色的液体,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默默转身出了门。
三十秒后,他空着手回来了,嘴角还残留着奶盖的痕迹。
“喝了?”叶回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