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以前是怎么做的?”老郭问。
“以前不一样。”小马哥说,“以前市场有量,有情绪,有接力。
你打一个板,第二天有人接。
现在呢?你打一个板,第二天量化直接给你砸下来。
你跑得快,它比你更快。
你挂单低,它挂得比你更低。
你拼速度,拼不过机器。
你拼纪律,拼不过算法。
那你拼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郭俊伟的眼睛。
“拼谁活得久。”
郭俊伟点点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不是因为他多懂这个道理,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钱验证过这个道理。
“你亏过?”老郭问。
小马哥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撩起运动外套的袖子。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不是炒股亏的,”
他说,“这是以前不懂事,跟人打架留下的。
但我可以告诉你,炒股亏的钱,比这道疤疼一百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涛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纸巾捏成了一团。
他不做短线,不做交易决策,他只研究数据。
但他的数据也在说同一件事——这个市场,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做。
叶回舟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看美股的收盘情况,再看欧洲市场的反应,然后翻一遍所有能翻到的宏观报告。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雷打不动。
最近一个月,他看到的每一个信号都在说同一句话——危险。
不是那种“明天要暴跌”的危险,是那种“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但你知道一定会爆”的危险。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你听不到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种紧绷。
他把这种感觉跟他的团队说过。
团队里的研究员给他看了三组数据。
第一组,美国国债。
三月十七号,美国国债总量突破三十九万亿美元。
光利息一年就超过一万亿,每周差不多要还两百亿。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军费,超过了医疗补助。
第二组,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
从两千年的百分之七十一,降到了二零二五年底的百分之五十七。
二十五年,每年都在往下掉。
不是崩盘,是慢慢失血。
减下来的钱,大部分去了黄金。
全球央行连续三年每年买超过一千吨黄金,中国央行连续十六个月增持,一个月都没断过。
第三组,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封锁海峡已经快一个月了,油价从七十美元涨到了将近一百美元。
日韩断油,欧洲天然气价格翻倍,只有中国和俄罗斯的油轮照走不误。
叶回舟把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全球资本正在重新配置,从美元资产转向非美元资产,从风险资产转向避险资产。
而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
他把这个结论跟几个同行聊过。
有人说他太悲观,有人说他反应过度,有人说他是在为自己的业绩找借口。
只有一个半人认同他。
一个人,是老关。
半个人,是他自己。
七
老关喝完了第一杯茶,助理又续了一杯。
“小叶,”老关说,“你说的去杠杆,我同意。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去杠杆的过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长?”
“多长?”
“以年为单位。”老关说,“不是几个月,是几年。
一九五六年苏伊士运河危机之后,英镑用了十年才跌完。
一九八零年第二轮石油危机之后,拉美的债务危机持续了将近十年。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节奏是有规律的。”
叶回舟没有说话。
他在听。
“你说现在这个市场是地狱级副本,”老关继续说,“我同意。
但你有没有想过,地狱级副本也有地狱级副本的打法?”
“什么打法?”
“不跟市场斗。”老关说,“跟市场做朋友。”
老郭在旁边听着,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老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系了?”
“不是佛系,”老关说,“是认怂。
在这个市场里,认怂不是丢人,是智慧。”
他转向叶回舟。
“小叶,你三成仓,我猜你不是因为看空才降的仓,是因为看不懂才降的。
对不对?”
叶回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对。我看不懂。”
这句话从叶回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是一个对自己的判断极其自信的人,能让他说出“看不懂”三个字的市场,是真的复杂到了极点。
“你看不懂什么?”老关问。
“我看不懂油价。”叶回舟说,“伊朗封锁海峡,油价应该暴涨,但它没有。
它涨了,但没有涨到应该涨的位置。
这说明有人在压油价,但我不确定是谁。
我也不确定他能压多久。”
“还有呢?”
“我看不懂黄金。”叶回舟走到显示器前面,调出黄金的日K线图,“黄金从高点跌了百分之十五,但全球央行还在买。
央行的买盘和对冲基金的卖盘在打架,我不知道谁赢。”
“还有呢?”
“我看不懂美元。”叶回舟又调出美元指数的图,“美国经济在放缓,国债在失控,但美元在涨。
这说明全球资金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美元好,是别人更差。”
老关点了点头。
“你看不懂的这些东西,”他说,“我也看不懂。
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懂。”
“什么事?”
“这个市场,正在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
以前资本最关心的是收益率,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活着把钱拿回来。”
老郭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不就是我们说的‘活着就行’吗?”
“对,”老关说,“‘活着就行’不是口号,是策略。”
叶回舟回到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关叔,你说‘活着就行’是策略,具体怎么操作?”
老关想了想,说:“四个字——哑铃策略。”
“哑铃?”
“对。一头做最稳的,一头等最猛的。
中间的不碰。”
老关站起来,走到那面写着“活着”的白墙前面,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哑铃的形状。
“最稳的这一头,是红利资产。
电力、水务、高速公路、港口——这些有稳定现金流的、有特许经营权的东西。
它们涨不快,但跌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