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盯着那片海看了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外几件事——外国央行在抛美债,黄金站上4800,美元指数跌破了99.30。
有人借着反弹在出货,手法很老,节奏很稳,像一支排练过无数次的撤退。
他重新坐下,把王涛整理的那份逐笔成交数据从头拉到尾。
智谱,涨了31.94%,市值突破四千亿港元。
买入席位前五全是散户集中的券商,而卖出席位上,三家机构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合计净卖出超过八亿。
阿里,涨了3.11%,南向资金净卖出排在第三。
腾讯,涨了2.6%,有一个席位在过去五个交易日里净卖出了十亿港元以上,卖得很耐心,每天两个亿,不砸盘,不惊动任何人。
叶回舟把数据关上。
“今天就这样。”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收拾收拾,喝杯咖啡去。明天继续。”
王涛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小马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阳光切成一条斜柱。
杨爽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链声干脆利落。
老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那是他每天收盘必看的东西,没人问那上面写的什么,也没人主动去碰。
老关端起茶杯,喝掉了最后一口凉茶,喉结动了动,像咽下去的不是茶,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走。”叶回舟说。
太古广场三楼,那家咖啡厅的落地窗正对着金钟道的车流。
下午三点四十五,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老外在低声谈事,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刷手机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叶回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关和老郭坐在对面,三个人面前各一杯饮品。
叶回舟喝美式,老关要了普洱,老郭点的冻柠茶,少甜。
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把桌面照出一片暖黄。
外面的香港还在高速运转,红绿灯切换的节奏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脉搏,双层巴士摇摇晃晃地拐过弯道,行人步履匆匆。
而这张桌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三个人谁都没急着开口。
老郭先动了。
他把那张折好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上摊开。
叶回舟瞥了一眼——是今天的仓位变动表,手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在金融圈混了三十年的人。
“我今天减了两成。”
老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留了底仓,其他的先出来了。”
“我清了。”老关把普洱端起来,吹了吹杯口,“一股没留。”
叶回舟没接话。他端着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上来,让他想起今天那组南向资金的数据。
一百二十七亿的净流出,不是散户能干出来的体量。
有人比他更早看见了什么,或者比他更怕看见什么。
“大A那边呢?”他问。
老郭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噎住了。
“还能怎么样,4000点保卫战呗。”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得整整齐齐,“我今天看了一眼创业板的走势,从早上九点半跌到下午三点,中间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不是没人接,是接不住。”
“地狱级副本。”老关冒出这么一句。
叶回舟看向他。
老关没看他,自顾自地喝着普洱,眼睛望着窗外的车流。
“我玩了快三十年,什么行情没见过。
九七年索罗斯砸盘,零八年雷曼倒闭,一五年股灾,二二年中概股血洗。但大A这个副本……”
他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它就不是给人准备的。”
“怎么讲?”叶回舟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见过哪个市场,政策底、市场底、情绪底,三个底之间能隔着十八层?”
老郭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点了几下,分析:
“每次你觉得到底了,底下还有地下室,地下室底下还有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底下还有十八层地狱。地狱底下呢?”
他看着叶回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地狱底下还有A股。”
三个人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沉默里飘着咖啡的苦香和普洱的陈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
叶回舟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今天早上开盘前,老关站在交易室的窗边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停下来。”当时他以为老关在说市场,现在他觉得老关可能在说别的。
“老关,”他把杯子放下,“你今天早上那句话,什么意思?”
老关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没点。
咖啡厅里禁烟,他只是习惯性地拿着,像某种肌肉记忆。
“我明年退休。”他说。
叶回舟点了点头。他知道。
“老郭也差不多。”
老关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讲道:
“我们俩聊过很多次了。干了一辈子,从交易员干到基金经理,从基金经理干到自己做,钱赚过,也赔过,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但这两年越来越觉得……”
他把那根烟在指间翻了个面,“看不懂了。”
“不是看不懂市场,”老郭补充道,“是看不懂这个世界的玩法。”
老郭把冻柠茶的吸管拨到一边,直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声音清脆。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说,“九七年那会儿,索罗斯砸港币,我在中环一家券商做交易员。那天恒指跌了一千多点,整个交易大厅全是喊单的声音,有人把电话都摔了。
我旁边的同事,干了十几年的大叔,收盘的时候把手里的报价单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叶回舟问。
“他说,‘怕什么,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老郭把杯子放下,“第二天太阳确实升起来了,恒指又跌了八百点。”
叶回舟没笑。他知道这不是笑话。
“后来呢?”
“后来恒指从一万六千点跌到六千多点,然后用了六年才涨回去。”
老郭说,“那个大叔在六千点的时候把手里的货全割了,发誓再也不碰股票。
然后你猜怎么着?
恒指从六千点开始涨,一路涨到三万点。他在两万点的时候又杀回来了。”
老关在旁边接了一句:“然后零八年又割在了最低点。”
三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些,笑到后面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礁石。
叶回舟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向窗外。
金钟道的车流还在流动,红的尾灯白的头灯,交织成一条光河。
他突然想起王涛今天整理的那份数据里,有一个细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那家连续五天卖出腾讯的席位,卖出均价一次比一次低,但量一次比一次大。不是被动止损,是主动压价出货。
有人在等一个更低的位置。
“你们觉得,”叶回舟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两个人,“现在这个市场,到底是谁在卖给谁?”
老关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口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心里有答案。”
“我想听你们说。”
老郭和老关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叶回舟捕捉到了,三十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一次完整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