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买好了?”
“买好了。”
“多大?”
“九十多平,三房两厅。”
“罗湖?”
“罗湖。”
叶回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黄金的报价上,四千五百一十二点三。
五月二十日反弹之后,黄金在这个位置附近来回震荡了将近一周,上不去,下不来。
杨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电脑打开,看了一眼邮件。
没有要紧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胖子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爽哥,买房了不得了啊!请客请客!”
杨爽笑了一下:“请。你说去哪儿?”
“海鲜!必须是海鲜!香港的海鲜!”
杨爽想了想:“行。大排档。我知道一家,在深水埗,老板是潮州人,做的冻蟹比阿鸿小厨还地道。”
“比阿鸿小厨还地道?”老关从沙发上探过头来,茶壶还端在手里,“那得去试试。”
马修推了推眼镜:“今天收盘后?”
“今天收盘后。”杨爽说,“我请。”
操盘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小胖子鼓得最响,手掌拍得通红。
叶回舟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收盘了。
五月的香港,天黑得晚。
六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维多利亚港染成一片橙红色。
杨爽开着他那辆白色的特斯拉,载着马修和刘平。
小胖子开着他的黑色保时捷卡宴,载着叶回舟和老关。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国金中心的地下车库出发,穿过西隧,驶向深水埗。
深水埗是老城区。
街道窄,人密,招牌从楼上的窗户里伸出来,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杨爽说的那家大排档在桂林街和鸭寮街的交叉口,没有名字,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字——“潮”。
他们把车停在几条街外,步行过去。
小胖子走在最前面,肚子在polo衫下面晃来晃去,像一只急于觅食的企鹅。
老关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他的茶壶——没错,他把茶壶从国金四十五楼带出来了,壶里还泡着今年的新铁观音。
“关老师,您这壶不离手啊。”小胖子回头看了一眼。
“这壶跟了我二十年了。”老关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靠谱。”
大排档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潮州人,姓林,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翡翠佛牌。
杨爽来之前打过电话,林老板已经留好了最好的那张桌子——在最里面,靠着风扇,能看到门口的灯笼。
“杨生!”林老板迎上来,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粤语打招呼,“好久冇见!”
“林叔,今天带了几个朋友。”杨爽和他握了握手,“招牌的都来一遍。冻蟹、蚝烙、椒盐濑尿虾、清蒸石斑、白灼鱿鱼、卤水拼盘、炒花蛤——每样两份。”
林老板看了一眼杨爽身后的人,眼睛在小胖子的保时捷车钥匙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笑了:“好好好,马上来!”
六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
桌上的转盘是那种老式的玻璃转盘,边沿有些磕碰的痕迹,但擦得很亮。
风扇在头顶上慢悠悠地转着,把潮热的空气搅成一股一股的热风。
远处的街道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深水埗的夜晚染成五颜六色。
小胖子第一个动筷子。
冻蟹刚上桌,他就夹了一块最大的蟹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操,这蟹太鲜了!”他的声音引来隔壁桌几个人的目光,但他不在乎,“爽哥,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杨爽笑了一下:“我以前每当网吧管理员时,我的亲戚带我在这里打黑工,在深水埗住过半年。
刚来香港的时候,租不起港岛的房子,就在这边租了个劏房。
每个月四千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每天晚上加班回来,就在这家大排档吃一碗蚝仔粥。林叔看我一个人,每次都多给我放几个蚝。”
老关夹了一块冻蟹,蘸了醋,慢慢嚼着。
他嚼东西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在深水埗住过半年,现在在罗湖买了房。”老关说,“从深水埗到罗湖,你是在往北走。”
杨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关老师,您这话里有话啊。”
“没有。”
老关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我就是感慨一下。
很多人来香港,都是在往南走。中环、半山、浅水湾。你是在往北走。这说明你心里有根。”
席间谈古论金,小胖子声音最大,他们谈论的是如今世界上真正能上饭桌的上三常,变局预演。
叶回舟一直在听,但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子的最里面,背对着墙,面朝门。
这是他坐任何一张桌子时的习惯——永远背靠墙,面朝门。
国金四十五楼的人都知道这个习惯,但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杨爽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房子的事,定了就好。”叶回舟说,“定了就不要想了。接下来想别的。”
“想什么?”杨爽问。
叶回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菜,目光在冻蟹和蚝烙之间停留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今天收盘的时候黄金是多少吗?”
“四千五百一十二。”杨爽说。
他在进操盘室的第一眼就看了黄金的报价,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对。四千五百一十二。五月二十号反弹之后,在这个位置盘了一周了。上不去,下不来。”
叶回舟把茶杯放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爽想了想:“市场在等。”
“在等什么?”
“等美联储的信号。等通胀的数据。等中东的消息。等一切。”
叶回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点了点头是因为杨爽说的没错,他摇了摇头是因为杨爽只说了一半。
马修从蟹钳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蟹黄。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那种做量化的人特有的谨慎和精确。
“老大说的对。黄金现在不是简单的在等。它是在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
小胖子把筷子放下,抓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什么两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