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内,一处专门为贵客准备的高规格府邸。
虽然地处苦寒的北疆,但在褚祁山的特意关照下,屋内不仅生了极旺的地龙,热气腾腾,窗台上甚至还摆着几盆从南边用飞艇运来的名贵花卉,算是给足了这帮“山上人”面子。
然而。
“呸!”
张守元坐在铺着厚重虎皮的太师椅上,端起手里的细瓷茶碗抿了一口,顿时眉头一皱,将嘴里那一口茶水连同茶叶沫子,毫不客气地直接吐在了地上。
“这什么破玩意儿?”
老道士把茶碗在桌上重重一顿,那张古板的脸上满是嫌弃,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京城口音抱怨起来,
“说他们是穷乡僻壤还真没委屈了他们。这是给人喝的茶吗?一股子泥腥味儿!在咱们上清宫里,连倒洗脚水的小道童都不喝这等劣茶!”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着窗台上的那几盆花,“你再瞅瞅那几盆破草。蔫头耷脑的,一股子小家子气。这等腌臜地方,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长老息怒。”
旁边站着的年轻道士林抱真,赶忙上前将茶碗撤下,又倒了一杯白水递过去,小声劝道,“这地方毕竟靠近禁区,物资匮乏,能有这等条件已是不易,您老就将就将就吧。”
而在旁边的阴影里,那个名叫许应虎的中年护法道人,则是双目微闭,膝上横着宽大法剑,身上气息沉凝,对外界的抱怨充耳不闻,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张守元被晚辈这么一劝,这才哼了一声闭上了嘴,端着白水极不情愿地润了润嗓子。
“笃、笃、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水军制式皮甲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那摊被吐出来的茶水,嘴角隐秘地撇了撇,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几天时间里,这个事儿逼老道士可把他们负责接待的人给折腾惨了。
明明是个出家人,却比前朝那些王爷还要穷讲究。一会儿嫌饭菜粗糙,一会儿要这要那,真当这冰天雪地的黑石城是他们那金堆玉砌的中京道观呢!
不过,年轻军官心里虽然骂娘,脸上却不露声色。
因为他知道,这几个瘟神马上就要滚蛋了。
“何事?”
张守元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拿鼻孔看着进来的军官,拿足了架子。
年轻军官站直身体,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大声通报:“张长老,王校长已经闭关结束了。他听说了几位的事情,特意在将军府设下会客厅,邀请几位过去一叙。”
说完这句,年轻军官连多待一秒都不愿意,转身就退了出去。
“呵。”
看着军官离去的背影,张守元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顺手拂了拂鹤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小子,可总算是舍得钻出来了。”
张守元那狭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让道爷我在这穷山沟里足足等了这么些天,好大的排场!等会儿见了他,非得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规矩不可!”
在张守元这样的“山上人”眼里。
世俗的王朝更迭,军阀混战,不过是凡夫俗子们为了短短几十年的富贵在泥潭里互相撕咬。前朝也好,大昌也罢,都逃不过百年枯骨的命运。
但是。
像天师道,禅宗,密宗这些底蕴恐怖、掌握着核心命图与修法传承的古老势力,却能够超然物外,在这片土地上屹立数千年而不倒。
他们甚至在暗中操控着一些王朝之间的更迭,视天下为棋盘。
这种古老的传承,深厚的底蕴,以及悠久到令人发指的历史,早就把这种高高在上的性格刻进了张守元的骨子里。
王极真最近的战绩确实耀眼,甚至可谓是凶焰滔天。
但在这些人眼里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介靠着几分运气和蛮力乍然发迹的俗世武夫而已,缺乏岁月的沉淀与敬畏。
一旁的林抱真听了张守元的话,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上前两步,轻轻拽了拽老道士宽大的袖子。
“长老……”林抱真小声提醒道,“这里毕竟是黑水军的地盘,而且那个王极真……据说脾气极坏,杀人不眨眼,咱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免得……”
“胡闹!”
张守元一把甩开林抱真的手,严厉地训斥道,“明明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欠下咱们天师道的因果!怎么,难道你还要道爷我拉下老脸去向他低头不成?
若是那样,咱们天师道数千年的赫赫威名,岂不是都让道长我给丢光了!”
林抱真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走!”
张守元冷哼一声,大袖一挥,带着许应虎和林抱真两人,风风火火地走出了府邸。
三人顶着呼啸的寒风和飞舞的冰雪,很快便来到了位于城中央的将军府。
亲卫将他们引到了一处偏殿的会客厅内。
将军府的会客厅建得高大冷硬,墙壁像是直接拿钢铁浇出来的,表面嵌着暗沉的铜纹。大门一推开,一股热浪先扑出来,两侧盘龙柱上的火盆烧得很旺,把大厅映得明暗不定。
而最深处,王极真正坐在那里。
他坐得很稳,身形大半笼在阴影里,只有偶尔跳起来的火光,从侧面照亮他的轮廓。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白汽已经淡了,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张守元刚跨过门槛的时候,心里便是一凛。
这地方不像待客,倒像审人。
可那点异样只是在心口一闪,马上便被他压了回去。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津海龙王?”张守元长袖猛地向后一甩,昂起带着山羊胡的下巴,冷哼道,“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我们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一顿好等。”
王极真把手里的茶碗慢慢放下,“我记得和天师道之间进水不犯河水,你们找我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