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极真目光扫了一眼甲板,随口问道。
“他们分散开去追杀南宫家族还有旗城的余孽了。”童铁铮咧嘴一笑,“蛇鼠一窝,大蛇要打,小的老鼠也要杀。”
“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我们接到消息,准备去前线收拾残局!”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说话的是钟屿秋,一身黑甲,眉眼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脱去的孩子气。
“现在旗城已经被彻底焚毁,你们去了也没什么用了。”
王极真转过身,同时意识到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局面变化太快,前后几条线的指挥已经有些混乱了。
“正好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你们应该会感兴趣。”
他把自己刚才得到的部分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钟屿秋听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激动。
“好!我们一定要尽快!”
……
与此同时。
白山黑水禁区,南禁城。
这座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博尔奔铜像。
铜像高达数十米,披甲执刀,头颅微抬,脚下踩着一颗狰狞的兽首。整座铜像被擦拭得发亮,在昏白天光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威严。
铜像下方的广场上,挤满了穿着马褂、梳着辫子头的男人。
这些人有些是本地的遗老,有些是城中负责运货和巡街的闲汉,还有些则是刚刚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的小贵族。众人原本还在吵吵嚷嚷地议论着什么。
忽然间。
“咔嚓!”
一道狰狞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铜像的胸口。
裂纹先是一寸,紧接着迅速蔓延,爬满整具铜像。刺耳的断裂声在空旷广场上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下一瞬。
整尊铜像轰然四分五裂。
那颗巨大的头颅率先脱落,带着沉闷的风声砸进下面的人群里。
惊呼声炸开。
几个躲闪不及的人当场被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骨头断裂声和惨叫同时响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青石板。
剩余的人一时间连恐惧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铜像是博尔奔的气运象征,甚至和他的性命相连。
而现在铜像裂开了,那岂不是意味着——
“博尔奔大人死了!?”
一个惊恐的声音率先喊了出来。
“这不可能!”
另一个更加愤怒的声音立刻炸响。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博尔奔大人怎么可能会输!”
“完蛋了,一切都彻底完蛋了……”
短暂的寂静后,整座城市一下子乱成一团。
有人当街跪下磕头,有人披头散发地往回跑,还有人开始抢夺铺子里的粮食和银钱。原本死气沉沉但勉强维持秩序的禁城,在这一刻像是被彻底抽掉了脊梁骨,恐慌飞快地扩散开。
穿着金丝马褂,头戴瓜皮帽,打扮得像个富裕商人的佟凃赖,就在这片混乱的人群当中慌忙挤了出来。
他顾不上整理被人扯歪的衣领,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回家中,重重关上院门。
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夫人瓜尔佳氏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怎么了,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了?”
佟凃赖满头冷汗,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败了,博尔奔大人败了。”他喘着粗气,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我们现在得想办法谋出路。”
“该怎么办啊!”
夫人瓜尔佳氏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另一旁的黑暗里,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得剪辫子,换衣服,还得想办法消灭罪证!”
佟凃赖的大儿子躺在床上,因为长时间抽大烟,整个人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此时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消灭罪证,你说得对!”
佟凃赖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一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烛光当中,他的眼神一下变得阴狠起来。
他一把抄起放在墙角的柴刀,转身推开大门,来到外面的一座猪圈里。
大儿子也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
猪圈里面没有牲畜。
发臭的茅草堆在角落里,最深处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靠近后才看出,那是一个人影。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人影在茅草上蠕动两下,慢慢抬起头。披散打结的乱发下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那双眼睛在看到佟凃赖手里的柴刀时,惊恐地瞪大了。
佟凃赖舔了舔嘴唇,握着刀柄的手不断发抖。
“本来还想让你多活一段时间的,可惜,可惜……”
“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黑水军。”
说完,佟凃赖举起手中的柴刀就往下砍。
猪圈里面的人影发出一声尖叫。
听声音才知道,那居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她下意识抬手格挡,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鲜血瞬间迸溅出来,但缠绕在手腕上的麻绳,也被这一刀给砍断了。
佟凃赖还要再砍。
然而女孩儿拼命一闪,随即扑了上来,一口狠狠咬在佟凃赖的手臂上。
“啊——!”
佟凃赖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柴刀也掉在地上。
女孩儿踉跄着起身,挣扎着想要往外跑。
大儿子想要伸手去拦,可他的身体早就被大烟掏空了。脚下虚浮,哎呦一声,居然一下被女孩儿推倒在地。
女孩儿捂着受伤的手腕,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她撞开猪圈的大门,踉踉跄跄地跑到外面的街道上。
“追,快追!”
佟凃赖捡起柴刀,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凶狠,“一定不能让她活下来,否则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大儿子也扶着栏杆勉强站起来。
父子二人紧追不舍。
两人虽然都跑不快,但女孩儿的脚掌早已经被生生折断,走路一瘸一拐,踉踉跄跄,根本逃不了多远。
没过多久,父子两人便将她堵在了一条漆黑的死角巷子里面。
女孩儿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惊恐地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眼神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
“轰隆——!!!”
整座城市猛地发出一声巨响,像是地震一样剧烈地摇晃起来。
佟凃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抬起头。
他先是看到远处高耸的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乱石飞溅当中,一根漆黑色的巨大玄冰撞角,直接从裂口中透入了城市内部。
紧接着,一艘宏伟得近乎恐怖的巨船,硬生生地撞破了南禁城的防线。
那艘船比城墙还要高大,船体漆黑沉重,森严地矗立在苍白的阳光当中,在地面投下一大片压抑的阴影。
此时,从佟凃赖父子和那个女孩儿的视角向上望去。
一道犹如巨神般魁梧的人影,正逆着阳光,矗立在船头。
他双臂环抱,一只脚踩在前方凸起的露台上,宽大的黑色风衣在狂风中猎猎飞舞。那双深邃的瞳孔当中,似乎有雷光一闪而过。
整座城市里的腐朽,黑暗,惊慌和罪恶,在那双眼睛里纤毫毕现,暴露无遗。
“叮当。”
佟凃赖手中的柴刀掉在了地上。
而他的那颗心脏,也在这一刻不断地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