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生，正巧二楼二年级，有一节国文课，冷老师在上课。”
赵校长看着对面送上门来的两位财神爷，深怕哪里不合适……跑了。
便赶紧领着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
教室不大，比较破旧了，窗户开着半扇，
风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李子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窗户的角落看过去。
讲台上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子，正往黑板上写字。
写得很慢，但一笔一画，端正清秀，像临帖一样。
等到黑板上的字写完
一阵温润轻和的声音响起。
“同学们，我们除了这首古诗之外，今天我们学一点新的东西。”
站在门外的李子文，微微一怔。
只见黑板上又多了几个拉丁文字母。
“同学们…黑板上这几个符号，叫‘汉语拼音’。是咱们中国人自己发明的注音方法。”
“汉语拼音！冷老师，这怎么像外国字啊？”教室里最前排有些胖乎乎的小男生开口。“我们学这个有什么用啊！”
“…学会了它，你们以后碰到不认识的字，自己就能拼出来，不用老等着老师教。”冷清秋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耐心的解释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响起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学会了……我们真的自己可以认字了吗！”
“老师，这怎么念呀？”
“是不是等我学会了，回家教给我妹妹，这样她也就会读书了……”
看着教室有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讲台上，冷清秋只是笑了一下，开口说道
“来，同学们跟我念——b-o，bo。”
刹那间整个教室归于平静，孩子们跟着，拖长了声音跟着念。
“b-o，bo——”
“p-o，po。”
“p-o，po——”
……
李子文站在门外，瞧着里面大多穿着寒酸，却澄澈懵懂，一脸稚气的七八岁孩子。
教室里那一声声清脆而又整齐的朗读声
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种滋味比当初去龙须沟…在女师大还要强烈。
“校长…这所小学有多少学生？”
听见李子文发问，
校长语气中带着无奈
“四个年级，八十多个学生……说起来是四个年级，其实就三间教室。二年级和三年级挤在一块儿，上午二年级上，下午三年级上……桌椅也不够，有的孩子三个人挤一张桌子。”
说到这里，只见校长声音不由的有些低沉，
难，太难了。
“至于课本更别提了，……基本上都是高年级传下来，这学期接着用，缺了页的、没了封面的，凑合着看。还有”
抬手又指了指乌黑残旧的房顶，叹了一口气
“二楼房梁坏了不少…虽然拿着破毡布盖上…可是一到下雨天，还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想找人修一修…”
双手一摊
“可学校哪里来的钱。上头的拨款，欠了几个月了，教员的薪水都没拿到，更别提修葺教室，给孩子们添置什么了。”
听着校长的诉苦…
孙子寿和李子文也都陷入了沉默，眼中满是萧索和凝重。
经费拖欠，教室残破…师资短缺
像国立十三小这样的学校
整个北平城，甚至于整个华夏…
在这个混乱动荡的时代，何止万千。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教育国之大计……看来，任重而道远啊。
李子文心中一动，开口说道，“桌椅和教室我让人来看看，能修的先修，不能修的换新的……，屋顶也彻底翻一遍。”
“这位先生，…”只见赵校长眼色发红，
“至于课本。一年级到四年级，回头送来，每个学生一套新课本，国文、算术、常识，一样不缺。最迟下个星期，送到学校来。以后每学期开学前，新课本准时到。”
“教员的薪水的话…”
校长站在走廊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能够帮助修葺房屋，捐赠桌椅课本，已经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这还没完…
李子文顿了顿，看了一眼孙子寿后，回过身来，语气缓了一些，
“上头的拨款我管不了，那是衙门的事。但从下个月开始，萤火基金给每位教员补一份津贴。不多，但至少五六块大洋……还有一些品学兼优的学生，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也会酌情资助。”
“两位先生，这……这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您不用操心。”李子文，“只要把学校办好，把孩子教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听见这话，校长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没办法，现在学校实在是太苦了。
不说别的教员，就是自己…
原本上面拨款就不多，如今一断，更是捉襟见肘…
怎么办？
一路硬扛呗。
要不是家里老妻开着一个小杂货铺，还能贴补贴补。平日里给人家洗衣服，挣个零钱。
一家子也早就喝喝西北风了。
“我替那八十多个孩子，谢过两位。”
说着只见校长，却是真情实意的鞠了一躬。
“客气了…也只不过是鄙人的一点微薄之力。”
说着李子文转身看向了教室内…
讲台上那个瘦瘦小小，袖口沾满粉笔灰的冷清秋。
恍惚间
仿佛又想起了落花胡同，
那个穿着靛蓝竹褂、梳着两条辫子站在胡同口的女学生，
变了很多，
但此刻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仿佛她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舌头要顶住上牙膛，对，就这样，再试一次。”
隔着窗户，冷清秋正弯着腰……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纠正…
“这位冷老师教得不错。”
同样将教室内一举一动，落尽眼底的孙子寿，轻声的说道。
李子文没有应声。
“同学们，老师今天再教你们一句话。学会了这句话，你们以后就能记住，拼音是干什么用的。”
……
“子寿兄，赵校长咱们走吧！”
随着几人逐渐消失在走廊里，终于听见窗外动静的冷清秋，看着外面一闪而逝的背影
刹那间愣住，
不知怎么的外面的人影，竟然有种熟悉感觉。
“冷老师…冷老师…”
“额…怎么了？”耳畔传来一阵阵下面学生的呼唤，终于让冷清秋回过神来…
“您这句话还没教完那！”方才的最前排的胖乎乎男生开口道。
“那…那我们继续跟着老师读……我是中国…人，我学中国话。”
终于…十分钟后，
放学铃响了。
原本还空旷寂静的校园里，突然热闹起来。
各个年级的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冷老师，再见！”
“冷老师，再见！”
冷清秋抱着课本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脚步有些慢。
走廊上，和一一路过的学生打着招呼。
“冷老师，冷老师……”
等到学生走完，冷清秋简单收拾一番后，便要回去。
家里的小宝，虽说有韩妈照顾着，但终究是放心不下。
刚刚路过校长室，
却被推门而出的校长迎了个正面。
“冷老师，这两位是萤火基金的先生……已经答应要资助咱们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