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秋抬起头,等到看清楚后,先是怔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惊讶……慌乱,又缓慢平复下来,
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最后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本是过来看看几个过来上课的资助学生。”李子文说着,语气平静,像是一个老朋友般,“没想到碰到你。”
冷清秋低下头,挤出一个笑容
只不过笑容里带着苦涩,也有自嘲,
“我……我现在也算是在这里上课的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下来…
“冷老师…你们认识?”反应过来校长,看着眼前一幕
哪里还不清楚,两人之前肯定是认识的。
“赵校长,这位就是萤火基金创始人…李子文先生。”冷清秋心中五味杂陈的看了一眼李子文后,解释道。
“李…李子文先生!”
这下子原本还有些好奇的赵校长,此刻双目圆睁,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人。
“您,您…真的是李子文。”
“如假包换!”李子文淡笑着点了点头。
树的影,人的名。
在北平教育圈这么多年,
尤其是最近女师大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赵校长怎么能没听过李子文的事迹。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孩子呢?”李子文转过身来,又看着冷清秋,随意问道。
冷清秋眸子一闪,随即猜到了。
大概是五姐已经跟他说过了,现在金家的情况。
于是也没有隐瞒,淡然的说道
“在家里,有韩妈帮我看着。我上完课就回去。”
“嗯,叫什么名字?”
“小名儿叫小宝。”冷清秋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暖笑,“大名叫金泽同…他爷爷取的。”
“泽为天,同为国…看来总理对孩子厚望寄予。”
金泽同…总理…爷爷。
恍惚间,旁边的赵校长忽然心中一个激灵,
北平城好像只有一个当总理的金家。
…听着李先生话里的意思,
似乎冷老师和金家有关系,。
赵校长重新上下打量冷清秋,仿佛是不认识一般,
只是如果真是金家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上课…
不过看着李子文两人没有多谈此事的意思,
赵校长只好将满脑子疑惑,先压了下去。
李子文也没有追问。
只是怀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平日里,‘萤火基金’也做一些教育上的公益。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冷清秋看着那张名片,过了几秒钟,她才伸出手,轻轻接过名片,攥在手心里。
“谢谢李先生。”冷清秋抬起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李子文诧异看了过去。
“玉屏……她在女师大还好吗?”语气中打着几分担忧,“我听说女师大闹了风潮,报纸上说有人被抓了进去。我担心她……她从前就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
李子文微微点头,没想到这位冷小姐还牵挂着玉屏。
“玉屏没事,学校那边也恢复了上课。她还是那样,同学和教授都挺喜欢她的。”
冷清秋听着,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她从前在中学里就爱打抱不平,先生点她起来背书,她背不出来,还要辩解……”
说到这里,只听见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大门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当初听了先生的话…没有嫁入金家,或许现在应该也在……”
声音不大,
但还是清晰的落在了李子文的耳朵里。
看着身形消瘦的冷清秋,平静的脸颊上,夹杂着些许的落寞。
“冷老师!”李子文终于开口…
而冷清秋也注意到李子文称呼的变化,
脸上带着愕然,
“往者不可追…过去的事情再去想,也没有用…不过你现在做的事……”
李子文看着有些破败的学校,语气坚定说道,
“教这些孩子识字读书……等这些孩子,将来长大了,会记得有个冷老师,教他们念b-o-bo……这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冷清秋的眼眶微微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平复了许久,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了些。
“谢谢您,李先生。”
李子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与孙子寿一道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子文说到做到。
与冷清秋的再次相遇
仿佛也不过是生活中的小小插曲。
修缮队进了国立十三小的校门,
七八个工人,忙活了两三天换了房梁,修葺了窗户,更是送来几十套崭新的桌椅。
“赵校长,李先生吩咐的……这二百大洋,一半用于学校接下来的日常开销,添置教具、修缮剩余的地方……另一半是给教员们补发的津贴,从上个月算起,每人每月六块大洋,先补三个月的。”
赵校长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两包大洋,半天没动。
一个星期前,自己还在为怎么把学校支撑下去而发愁。
现在…
“李先生说了,以后萤火基金每个月按时送到,不叫学校和教员们再为钱发愁。”只见送钱过来的人,笑着说道。
等人走后,空荡的办公室里
赵校长坐在那把旧椅子上,
忽然回忆几年前刚来这所学校时,库房里连一盒粉笔都领不出来,
是自己掏的的钱买了十盒,
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过了片刻,办公室里,
只见赵校长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后,才有重新带上。
而另外一边
刚从清华园回来…
踏进六国饭店的客房里。
电话铃声急促的响个不停。
谁啊?
李子文随手接起话筒…对面立刻传来邵飘萍的声音传来。
“子文,终于给你打通了?”
听着对面语气,特别着急、好像还压着一股火气…
李子文心头一凛,有个不好的预感,连忙问道,
“怎么了?”
“申市…申市那边——日本人动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邵飘萍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李子文的心头。
“闸北的工会代表,被日本人当场打死。消息刚刚传到北平,具体情况还在核实,但人已经死了,枪也开了。子文,这不是寻常的摩擦,这是要出大事的。”
李子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竟然一阵失神。
“我…不是写文章,告诉他们…要警惕日本人吗!怎么还会……出现”
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
听到李子文的质问,
电话那边邵飘萍一阵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紧接着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传来,
“……青岛那边的工厂,似乎也发生了冲突。”
听到这里,李子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申市
青岛
…
难道这该死的历史轨迹…真的这么难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