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伫立在电话旁边,心情压抑的向外看去。
六国饭店楼下的长安街依旧是车水马龙,
商店里客人进进出出,路两边的摊贩烟火蒸腾,
黄包车夫蹲在街角闲聊,
可不知千里之外的闸北,
却是血色交织
李子文的脑子里,不断地翻涌着前世时间节点。
1925年,5月15日。工人顾……。日本人……枪。
就是5月30日,
全申市总罢工、总罢课、总罢市,
然后是大江南北的反帝怒潮,
英国巡捕开枪,无辜的群众,十三人死亡,数十人重伤。
两个多月后,省港大罢工,二十五万工人走出工厂,十六个月,中……国工人运动史上最长的一页。
前几日以为提前写了那些文章,
至少能让……大家警醒一些,
至少能让日本人收敛一些,
至少……
可历史的车轮碾过来,……李子文这才发现,自己的那点力气,可笑的像是螳臂当车。
结果呢,然后枪还是响了。
“子文兄?”电话那头,邵飘萍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还在吗?”
李子文这才回过神来,
“飘萍兄,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被害的是是日商内外棉七厂的工人……日本人开的枪,送到医院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另有十余人受伤,还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邵飘萍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充斥着愤怒
“而且日本人说工人‘聚众滋事,扰乱秩序’,……说开枪是‘正当防卫’。”
越说,邵飘萍的声音越大…
甚至电话里传来了拍桌子巨响。
“正当防卫!一个工人去找资本家理论工资,被打死了,这叫正当防卫!”
李子文闭上眼睛。
顾……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课本上,这个名字和五月的运动紧紧连在一起。
但站在这个时代,当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被鲜血浸透。
李子文的心还像是猛然被重击一般。
“飘萍兄,你们报社打算怎么办?”
“号外已经印了。”邵飘萍说,“第一版已经送出去了…但是不过光靠一篇号外,不够……准备开设一个特刊专栏,继续跟踪报道这件事情……”
听着话筒里传来邵飘萍的声音,李子文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严肃,
“飘萍兄…这次不一样……和二月不一样,这回是是真出了人命。申市那边肯定会要举行全市性的抗议,到时候学生们,商人,市民…也会参与,…这声枪响只不过是个开始。”
邵飘萍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子文,…真的有可能……”
“飘萍兄…这次国人的抗议和示威…无论是规模…还是范围都将会比上次更大,更广…到时候,不仅仅是日本人…还有租界的那群高高在上的洋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怕是会直接镇压……”
李子文没有半点的迟疑,语气坚决…继续说道。
“就像是民国十二年…在汉口!”
民国十二年
汉口
刹那间《京报》馆中的邵飘萍,一阵失神…回忆涌现
民国十二年的时候,
除了英、法列强配合军阀萧耀南,对京汉铁路大罢工工人进行了联合镇压,造成“二七”惨案之外…
英商太古公司职员殴伤搬运工…
工人抗议后,英军在江汉关架机枪扫射。
造成了,当场死8人,伤11人的惨剧…
可结果呢…
不了了之。
“飘萍兄,如果想要真的引起社会反响,只靠《京报》一家不行……”
李子文琢磨了一会,在电话里斩钉截铁的说道,
“北平不止有《京报》,还有《晨报》、《世界日报》。申市有《申报》、《民国日报》、《新闻报》。天津有《大公报》、《益世报》……还有广州,武汉…”
尽量联合更多的媒体报刊,都要报道这件事。先把声势造起来…”
邵飘萍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带着几分顾虑
“子文兄,……各家报纸背景复杂,立场不一,想要让联合起来…可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不过…子文兄,你放心,就算其他报纸装聋作哑,我邵飘萍一定报道到底…”
……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大亮
只见《京报》号外已经传遍了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头版一行大标题,格外醒目。
“日人枪杀我同胞,上海工人喋血闸北”。
白纸黑字
文章中,详细的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写了出来
后面甚至于列了一整版,近几年日资厂里,受伤迫害的员工名单…按年份排列,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工厂名称、伤亡人数、原因……
密密麻麻的名字,让人不由的脊背发凉。
“南边那边真的死了?真死了?”
“没看报纸上写吗,二十一岁,怕是还没成家呢。”
茶馆里…过来喝茶的
长袍马褂前清八旗子弟,旁侧条凳上,还有一些短褂的黄包车夫和学生…
“日本人开的枪?凭什么?”
“凭什么?凭人家手里有枪呗。租界里头,人家说了算。”
茶馆里…叽叽喳喳的讨论,看着京报上的报道
顿时间就连昨个儿,广和楼里
梅兰芳和马连良在演出都没了意思。
“那现在…日本人把咱们人杀了…咱们段执政就没人管管…!”
“管?怎么管…!”
茶馆的角落里,三四张桌子凑在一起,七八个喝茶的老主顾,同样小声的攀谈,
“谁不知道,咱们段执政后面就是日本人…”
“那咱们的人,就白死了…!”说着,一旁长衫男子,语气中带着不岔的说道。
“哎!谁说不是……也只能怪他命不好呗。”
……
“快看看,后面还有文章…”就在说话间,忽然大厅里,一阵喝声传来,引的众人纷纷瞩目,“……是李子文的。”
“李子文?”几声疑惑响起。
“就是那个…前两天在报纸上就写日本人会开枪的人。”
听见旁边的人解释,不少人才回过神来,
“呦,能写文章…这是个顶厉害的人物,瞧瞧这个李子文…报纸上写的什么?”
……
燕京大学,文科教室。
此刻一群学生围在一张桌子前,
传阅着今天的《京报》号外。
过了许久,整个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报纸翻动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看这一版。”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压低了声音,面色铁青,手指点着报纸。
其他同学看去,
只见硕大的标题,
《日商纱厂之危:从二月罢工到下一个流血事件》
瞬间有人反应过来…带着些许疑惑道,
“这不是李教授,前几天写的文章吗?怎么又重新刊载了?”
“你们看看日子!”
几人低头看去,只见文章最下面,一个转载日期映入眼帘,
“五月十号!”
“…李教授的这篇文章是五月十号发的……五月十号!那时候李教授就告诉…防备日本人,可结果那,众目睽睽之下,在我华夏大地上…他们竟然还敢行凶,杀我国人……”
“对,简直是欺人太甚…”
教室里炸开了锅,群情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