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在桌子上传了一圈,
最后落在一个短发的女生手里。
不由的翻到下一版,忽然顿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行标题,
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旁边的人凑过来。
女生把报纸往桌上一展,指着下方的位置……
那是《京报》今天新加的一篇评论文章,署名依然是李子文。
《他们会再次开枪》。
“李教授又写了新的。”
女生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里瞬间又安静了。
“快瞧瞧,李教授又写了什么”
众人赶紧围拢过来,在一双双注视的目光之下,女生屏息读了起来…
“闸北之事,非孤立之事件,亦非偶然之悲剧……日人持枪在手,非自今日始;我同胞死于枪下,亦非自今日始……”
“然则吾更担忧者,非仅闸北一隅之事。”
“沪上租界,列强并立。日人既已开枪,英人、法人又将如何?沆瀣一气……若我同胞义愤填膺,群起抗议,涌入租界……以巡捕房历来对待华人之手段,恐非礼送出境,而将是荷枪实弹。”
“英国巡捕开枪镇压,非无先例……民国十二年汉口,英军机枪扫射,八人当场毙命。……今时今日,沪上租界之巡捕,装备更胜当年。若局面失控,巡捕房必然以‘维持秩序’为名,行开枪镇压之实。”
“届时,死者或将不止一人,或将数人,数十人……”
只是看到这里,
就听见不少人倒吸一口气…再接着听下去。
“吾作此预言,……非为危言耸听,实因历史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但愿吾之预言落空,但愿租界诸公尚有半点人道之心……然若不幸言中,怕又是鲜血淋漓?”
“枪声已响一次,必有第二次。在何时?在何地?申市租界。数日之内。”
读完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文章最后一行字,
好像一根鞭子,抽在同学心头…
李教授的文章,几乎已经是赤裸裸,在报纸上指着鼻子,给整个社会,整个国人在说,
洋人会动手!
……
京报馆。
邵飘萍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茶杯一动未动。
“这是申市刚发来的电报!”
李子文坐在对面,头也没抬。
“申报那边,几家报纸也都回电了?”
“回了。”邵飘萍的声音有些低沉和恼怒,“你瞧瞧《申报》和《新闻报》的文章。”
李子文简单的翻开,
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块巴掌大的文章。
《闸北日资棉厂起冲突》
仔细读下去,通篇,避重就轻…
什么“不宜过激”“静候交涉”之类的字眼,一个枪字没写,仿佛闸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是什么意思?”李子文有些不解的问道
”意思是,他们做了缩头乌龟…会报道,不做评论…怕租界查封!”
邵飘萍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极为不满的说道,
“这群人不敢得罪日本人,不敢得罪租界……那还办什么报纸!…申市那边,现在真正敢报的,目前也就《东方杂志》一家,全版黑框、纪实控诉。”
没想到申市的报刊传媒会是集体沉默,
倒是出乎了李子文的意料,
过了了一会儿,李子文忽然问,“北平这边?”
“除了咱们的《京报》在死扛,其他大多数报纸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像《顺天日报》干脆替日本人说话。”
邵飘萍把烟摁碎在了烟缸里,心情不悦的说道,
“我今天派人去联络了《晨报》的蒲殿俊先生,他倒是愿意报道,但他也说了……报馆后面有安福系的人盯着,不能太过火。还有《世界日报》的成舍我倒是硬气,可《世界日报》刚刚成立,影响还是有限。”
……
听着邵飘萍说完,李子文站起身来,看着外面…语气笃定地说道,
“行了,飘萍兄别人怕洋人,不敢报道。可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对…别人管不了,那《京报》就追踪到底。”
邵飘萍脸色坚毅,猛的一拍桌子,没有半点退缩的畏惧。
“不过,飘萍兄…一定不要掉以轻心…这件事情的影响,毕竟涉及到列强,而后续发酵,或许规模浩大,直接会载入史册!”
想起前世这场五月的运动…
可现在,自己不能直接告诉邵飘萍,几天之后,英国巡捕会在南京路上开枪……。
也不能直接说,
这场运动最终会蔓延到广州,二十多万工人大罢工,持续十六个月。
现在自己能做的,一篇篇文章,惊醒更多的人…
前两天的《日商纱厂之危》,
已经提醒日资工厂的矛盾…
可日本人还是开枪了。
现在一篇,
《他们会再次开枪》,
提醒租界巡捕会镇压抗议群众。
可英国人会因此收敛吗?
不会的。
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5月30日,英国巡捕开枪,十几人死亡,数十人重伤。
自己的笔,能改变这个结果?
“子文兄。”邵飘萍的声音从耳旁传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被打断的李子文,随意的应付道,
只不过心中却是越发的坚定
有些事,不管成不成,总要有人做才行。
……
津门,利顺德大饭店。
舞会大厅里,
台子上的乐队,正演奏着西洋爵士乐,
下面彩灯旋转,裙摆飞扬。
刚刚跳完一曲的张学良,端着酒杯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就见得秘书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
“哦?”张学良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轻笑一声,“没想到还真让他说中了。”
“是。不过,李参谋在《京报》上连发两篇文章,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
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北平那边学生已经在议论了,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怕什么?”
张学良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南边那些工人那年没闹过事……再说了,上面有段祺瑞顶着,怕什么!”
“那……少帅,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表个态?”
张学良想了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口说道,
“这样吧,你让申市那边的人,捐五百块钱,算是抚恤。再发个声明,就说……就说咱们东北方面,对日方这种行为表示遗憾,希望双方保持克制,不要扩大事态。”
秘书飞快地记着。
“对了,”
张学良继续又补了一句,
“加上一句——‘希望当局妥善交涉,还死者一个公道。’就这些,去吧。”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学良抬手止住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张学良拍了拍秘书的肩膀,笑了笑,
“……洋人开枪?租界里头那些巡捕,哪个手里没几条人命?可哪回真的翻了天。”
说完,就重新走进舞池,向一位穿旗袍的小姐伸出手去。
“少帅……”秘书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去吧。”张学良头也没回,
“对了,明天给我约一下津门商会的那几个人,上次说的那个煤矿的事,该谈谈了。”
舞池里,音乐又响了起来,
秘书眼神复杂,矗立片刻后,也只好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