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潭子湾。
此刻厢房里,烟雾缭绕,呛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屋子里半响无话,空气凝滞了一般,
外头偶尔传来的小贩叫卖声,拖得老长,此刻和屋里格格不入。
李先生目光落在报纸上…脸上带着愤怒,忧虑,
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后,忽然站定,终于还是忍不住,满脸懊恼的说道,
“老邓,…你说说李子文明明都给我们说了,日本人有可能开枪,可是…怎么还能大意…让人就这么牺牲了。”
邓先生同样抬起头来
眼神复杂,最终长叹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沉
“还是我们工作的疏漏!……不过事情已经发生……这次,我们不能……”
说着邓先生把《京报》摊在桌上,
只见报纸边角都已经起毛,
尤其是刊载着《他们会再次开枪》的文章的那页
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褶皱的厉害。
“这次……李子文又在文章说,……如果游行斗争的话…不仅是日本人,租界里的洋人巡捕有可能会下令,对群众动手。”
邓先生语气凝重的说道,
“前车之鉴啊,这次…我们必须计划周全,否则一个疏忽,那就是血的代价。”
“嗯!”
李先生也不由的点点头,语气沉稳,神色郑重。
“这次,组…织开会,已经决定,充分借着这次机会,就在申市成立全国总工会,我们要联合发动工人,学生,市民…发动总罢工、总罢课、总罢市…”
“对…!”说着房间里,有人起身,斩钉截铁的说道,
“现在…闸北几万工人看着咱们…这次不能再像二月那样……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是政治斗争,是反帝,是收回租界、废除不平等条约。”
一番话说出,
顿时间引起房间里…其他人的响应
群情愤慨…
李先生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笔记有深有浅,仔细看去,隐约可以看出来。显然改过多遍。
那是李先生几人熬了一天一夜,赶出来的总工会的筹备草案,
“5月30日,租界示威游行,按原计划推进。”
李先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一定要吸取教训,工作要更细……各厂工会的组织架构必须在这几天内搭起来,工人纠察队要暗中组建,受伤同志的安置、被捕后的营救方案、舆论造势的节奏——一样都不能少。”
邓先生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还有这个李子文,已经给我们敲响警钟,这一次不能再让群众白白送命——至少,不能毫无准备地送命。”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
自日本棉厂的枪击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天左右。
整个的申市的媒体报刊,
似乎都已经选择性的忘记了这事…
大部分的报纸的头版
依旧是新闻、股票行情、电影广告,
仿佛内外棉厂的几声枪响从未发生过。
只有《京报》《东方杂志》几家报纸,还在角落里零星地登着几行后续,
而北平…
坐在女师大的办公室里…
刚刚结束一节课的李子文,盯着挂在墙壁上的日历牌,
5月28号
心头一幕幕闪过…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打断了脑子里画面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身形清瘦,嘴唇上那撇标志性的胡须。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另一只手拎着一叠报纸,
面无表情的踏门而入。
“豫才兄。”李子文站起身。
只见鲁迅把报纸往桌上一撂,在李子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先没说话,反而是摸出火柴,“嗤”地划着了,凑到烟头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才眯着眼睛看向李子文。
“我看了你在昨日又在《京报》写了文章。”
鲁迅吐出一口烟,语气不紧不慢,不过脸上没有半点的笑意,
“写得不错。可惜,该看见的人没看见……”
如今女师大这边的内部的校务,虽然有旁人的协助,但基本上还是需要鲁迅操持,
再加上《语丝》的刊载发行…还有《京报》副刊编辑工作
使得鲁迅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申市的惨案之上。
不过既然提起…便又多问了几句。
“你文章里说…申市那边…还有市民,工人学生会示威游行…”
“十有八九…”李子文点了点头,“这几天南边的电报,说不少人已经发动起来了…大约也就这两天。”
“游行…示威!”
鲁迅看了一眼,忽然把烟叼在嘴角,又吸了一口后,轻吐出来,
过了许久,才又开口
只是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嘲讽和沉痛,
“……他们能做什么?演讲,游行,宣传。不过像是火花一样,在民众的心头点火,引起他们的光焰来,或许使的国势有一点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