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子文会见罗斯福之际，大洋彼岸的中国，
一篇檄文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三月二十日，北平。
《京报》印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彻夜未歇。
邵飘萍站在排字架前，手指从铅字格上掠过，
当报社的编辑将
李子文发过来的那篇《讨段祺瑞檄》的清样
递到他手中，
只读了三行，便猛然拍案。
“好！好一个‘爱国何罪，请愿何罪’！”
来回踱了几步，
邵飘萍语气坚决的转身对排版工说，
“头版，全文刊发，一字不删。”
“邵先生……”助手有些犹豫，“这篇文章言辞激烈，里面明说要‘推翻段祺瑞政府’，这要是发出去……”
“怕什么？”邵飘萍冷笑一声，
自己一生中最不怕的就是得罪权贵。
“段祺瑞敢杀学生，还不敢让人骂？今天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杀人的政府，凭什么还坐在那个位置上！”
从三月十八日惨案发生到如今，
短短的两三天的功夫，
《京报》共发表声援文章十几篇。
3月18日，《世界空前之惨剧》
3月19日，社论《可谓强有力之政府矣》
……
如今李子文的文章一经刊出，北平城沸腾了。
三月二十一日清晨，《京报》刚一上市，各大报摊前便排起了长龙。
报童的喊声响彻街头巷尾…
“看报看报！京报号外！李子文发表讨段檄文！”
“刘和珍、杨德群、魏士毅……惨死枪下！请看详情！”
“爱国何罪？请愿何罪？请看京报头版！”
报童的喊声未落，便有行人抢上买了过去。
刚从协和医院勉强出院的梁启超，
半躺在藤椅上，身上还带着手术后伤口的疼痛。
读完最后一个字，沉默良久。
长叹一声后，最终将报纸放下，
“好一个子文，虽然身在异邦，但仍旧心忧故国。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就写这篇文章…敢为天下先。”
话没说完，猛地咳了几声，脸色涨红。
“任公先生，您身体还未康复……”
身旁的助手周传儒一脸的担心，
“死不了！”梁启超猛的转过头来，语气中带着疲惫
“想我梁启超一生主张改良，反对暴力革命。但今日之段政府……”
周传儒小心地问，
“任公先生认为……李教授这篇文章，会不会引得段祺瑞政府不满！”
“不满？”梁启超猛然转过头，声音骤冷，
“对徒手请愿的学生开枪，四十七条人命。这样的政府，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同样不远处
北大
教授休息室里，归国不久的闻一多同样拿着一份《京报》，读得入神。
平日里治学严谨，不苟言笑，
此刻却读得额头青筋暴起。
“闻教授，”有学生凑过来，“您怎么看李先生的这篇文章？”
闻一多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站起身来
声音铿锵
“这是一篇有骨气，有血性的文章！写的好，骂的好！自梁启超《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之后，我许久未见过如此的文字了！”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是当初在1915年袁世凯欲要称帝，
梁启超反袁称帝的万言檄文，
自此公开与袁决裂
在上海《大中华》月刊发表后，
《申报》《时报》等全国各大报刊纷纷转载…
一时轰动。
而此刻李子文的讨段檄文，更是越发的直接和决绝。
让闻一多都不由得心生几分佩服和敬意。
闻一多越说越激动，声音传到了走廊上。又有几个学生闻声而来，挤在门口听。
“你们……”
闻一多看到门外的学生，招手让他们进来，
“你们把这份报纸拿走…也看看李教授的文章…”
学生们纷纷点头。
等到房间清净下来后，心中久久不能平复的闻一多，也决定写些东西才行，
声援子文
声援三一八的那些不幸的遇难者
拿起笔来…没有太多的停滞，悲愤涌出
《唁词——纪念三月十八日的惨剧》
“没有什么！父母们都不要号咷！
兄弟们，姊妹们也都用不着悲恸！
这青春的赤血再宝贵没有了，
盛着他固然是好，泼掉了更有用
……
不要愤嫉，父母，兄弟和姊妹们！
等着看这红热的开成绚烂的花。
……
哀痛是我们的启示，我们的光明。
最后一行诗歌写完…
闻一多缓缓放下，眼中竟有了泪光。
与此同时，铁狮子胡同，段祺瑞执政府内。
昨夜又是一夜难眠。
自从三月十八日那场屠杀之后，段祺瑞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
最近外面的消息，一波接一波地涌了进来。
国会议员的弹劾声、全国各地，社会各界发来的声讨电报就没有断过。
心烦意乱。
此刻段祺瑞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灰败，眼下淤青深重。
没有昔日半点“北洋之虎”的威风？
“执政，”
段祺瑞的心腹幕僚曾毓隽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外面有篇文章…传的沸沸扬扬！”
“说。”段祺瑞没有睁眼，语气迟缓，带着倦意。
“今日的《京报》……”曾毓隽迟疑了一下，“上面刊发的，措辞极为激烈，矛头直指执政。”
段祺瑞猛地睁开眼。
曾毓隽立刻把报纸递到跟前。
只是头版那篇“讨段祺瑞檄。”
格外醒目。
段祺瑞刹那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继续往下读。
“然段祺瑞者，以执政之尊，受国之重托，不思保境安民，反以屠刀向民……”
“尔之政权，非民选也，非民意也。尔之权力，洋人之所赐也，枪炮之所撑也……”
“不推翻段祺瑞政府，不足以谢天下英魂……”
每读一行，段祺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刘和珍，女师大学生，年二十一，死……”
看到这几句时，
“砰……”的一声
段祺瑞终于忍不住，猛然将报纸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