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愧疚,而是愤怒。
曾毓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段祺瑞粗重的喘息声。
“李子文!李子文……这是什么人?!”
“回执政,”曾毓隽连忙答道,“此人在国内颇有名气,写小说和文章,是燕京大学…教授…!”
没等说完,段祺瑞忽然想起此人。
《大国崛起》的作者…自己也还曾读过。
“一个写文章的,”段祺瑞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也敢对国事指手画脚?!也敢骂我段祺瑞?!”
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算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我段祺瑞当年在天津小站练兵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呢!”
“来人!”已经怒气冲头的段祺瑞朝门外喊道,
“给我下一道通缉令……把这个李子文给我抓起来!抓到北平来!我要亲自审他!”
“执政息怒,执政息怒。”
曾毓隽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此人……怕是不好抓。”
段祺瑞猛地转身,目光如刀,
“你说什么?”
见得正在气头上的段祺瑞,曾毓隽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
“此人现在身在美国,远隔重洋。咱们的手……够不着啊。况且此人与英美人士往来密切,若是贸然动手,恐怕会引起外交纠纷。”
段祺瑞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北洋政府虽然号称“中央政府”,但在列强面前,能有什么分量?
别说自己抓人了,
就是对英美方面提一句抗议,人家都未必搭理。
“那就这么算了?”
段祺瑞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就让这个跳梁小丑在万里之外骂我?就让这篇文章在国内到处传?”
“当然不能算了。”曾毓隽的眼睛转了转,
“此人虽然抓不得,但有一件事不得不做”
“说。”
“查封《京报》。”
段祺瑞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曾毓隽见执政没有反对,连忙继续说道,
“《京报》刊发这种煽动性的文章,明显是‘鼓吹chi化、煽惑人心’,查封它名正言顺。
邵飘萍这个人,执政早就该收拾他了。从五卅运动开始,这《京报》就一直在跟政府作对,这次又刊登这种大逆不道的文章……”
曾毓隽顿了顿,
“只要查封了《京报》,文章就不能再继续传播。同时,这也是杀鸡儆猴……让别的报纸看看,跟政府作对是什么下场。”
段祺瑞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椅子上。
“邵飘萍……”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这个人是该收拾了。”
“着京师警察厅查封京报馆,逮捕邵飘萍。凡是跟这篇文章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曾毓隽转身正要离去,段祺瑞又叫住了他。
“还有,”段祺瑞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查到了没有?”
“回执政,已经查到下落了。”
曾毓隽凑上前来,
“此人目前藏在东交民巷苏联大使馆旁边的俄国旧兵营里。只不过……那是使馆区,咱们不好直接进去抓人。”
东交民巷使馆区,是列强的地盘。
北洋政府的军警,没有洋人的许可,不能进入。
段祺瑞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
“还有徐谦,李石曾,易培基,顾兆熊他们几个……至于抓人……等时机到了再说。”
“是。”
李子文……
此刻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段祺瑞心里。
拿起桌上那份《京报》,将印着檄文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攥成一团,愤恨的扔在地上。
“他娘的…一个写小说的……”
东交民巷,苏联大使馆旁的俄国旧兵营。
三月的倒春寒还未散去,旧兵营里阴冷潮湿。
他坐在一张旧书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
穿着一件棉袍,胡须浓密。
自从三一八惨案发生后,
外面风声鹤唳。
三月十九日,也就是昨天,惨案发生的第二天,段祺瑞执政府就发布了《临时执政令》,
将徐谦等人列入通缉名单,
按了一个“假借…学说,啸聚群众,屡肇事端”的罪名
此刻,张挹兰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您看…这是今天刚送来的报纸。”
接过报纸,
目光自然而然的也落在《京报》头版那篇《讨段祺瑞檄》上。
读得很慢,一字一句。
“不推翻段祺瑞政府,不足以谢天下英魂……
放下报纸,目光深锁。
“好一个李子文。”
“此人虽然不在国内,但文章写得好,写到了要害处。”
“只是,先生您觉得……这篇文章能起到多大作用?”
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似乎这几天的倦意扫去了不少。
外面是使馆区的围墙,墙外依旧是北平有些嘈杂的街巷
“作用会很大…枪只能打死几个人,但这篇却能唤醒千百万人。”
“李子文……”
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五卅运动之前,上海的同志…邓先生曾经说过,李子文曾托人带来消息…提醒我们务必小心。”
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感慨。
“虽然有了些准备…但最终还是没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张挹兰忍不住接过话来…开口说道
“而且我听说,这个李先生平日里办慈善,设立基金会捐助学生,救济穷苦……这些事情,却是从不声张”
“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是一个为了民族和国家敢于斗争的人。”
顿了顿后,补了一句,
“这样的中国人,不多了。”
张挹兰眼光闪烁
“先生,您觉得……这位李子文先生,是不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没有立刻回答。
思量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
“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写文章、做慈善、救济穷苦……已经比许多喊口号的人实在得多。至于其他的……不急于一时。”
两天后,三月二十三日。京师警察厅。
厅长田步云拿着段祺瑞的命令,皱着眉头。
查封《京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也是段祺瑞。
是1919年,因为《京报》反对安福系政府,被查封,结果,邵飘萍流亡日本。
后来段祺瑞倒台,《京报》这才复刊,
没想到,过了不到六年,又要来一次。
娘的,
这姓邵是不是和段祺瑞有仇啊。
“厅长,”手下警官小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田步云叹了口气,“今晚。”
然后又有些不放心似的补充道,
“动静小一点,不要太张扬。邵飘萍这个人……在北平城名气太大,弄得太难看,不好收场。”
“是。”
当天晚上,北平城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
魏染胡同,
《京报》馆。
印刷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排版、印刷。
机器的轰鸣声响彻。
不知道危险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