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盛情,我心领了。此事实在无从挽回,若能挽回,我情愿一一负荆请罪。”
说罢,匆匆转身,借口参加军事会议,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代表们。
……
消息传到在上海的李子文耳朵里,已经是晚上了。
李子文已经不再发电报了。
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沿着津浦铁路慢慢划下去——北平、天津、济南…
“事到如今,不能全指望张学良了。”
李子文抬起头,声音沉着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张作霖本来就是胡子出身…根本不在乎什么舆论不舆论的。…接下来要杀的人,会更多。”
办公室里,金敏之站在一旁,
而李子文手按在地图上,像是自言自语说道
“司徒雷登……是燕京大学校长,又是美国在中国的著名传教士和学者,在北平社交界颇有影响力。让他出面斡旋,即便救不了人,至少能拖延几日……”
“还有外国公使那边…张作霖多少也要掂量掂量,总不能完全不顾外国人的态度。”
金敏之有些迟疑的轻声问,“他们……会答应么?”
李子文也没有多少把握,踌躇了片刻以后,语气低沉的说道,
“总要试试。”
夜色深沉…又过去几个时辰
上海北站的钟楼指向凌晨六点。
站台上还带着雾气弥漫,昏黄的灯光下,形色匆匆。
李子文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嗯!
其中还有自己特意花大价钱,请来的两个白人保镖
此刻站在月台边上…准备踏上刚刚挺稳的火车。
“敏之!”就在踏入车厢的刹那,李子文身子一顿,停了下来,
虽然知道多半没有什么作用,但还是开口说道,
“再给张学良,发最后一封电报…就说我已动身北上。请少帅暂缓几日。”
……
站台上稀稀落落有几个旅客。
忽然实业银行的电报员急匆匆的从站台方向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叠纸,声音急促……
“李董…李董!北平急电。”
见着对面神色慌张的模样,李子文不知怎的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李子文接过去。
只见上面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京报社长邵飘萍,凌晨被枪决于天桥”
李子文缓了好大一会,
当初那个顶着杀头风险,替自己刊载《讨段檄文》,那个帮助自己推广汉语拼音……
这个曾被人赞誉…我是邵飘萍的学生…
始终秉着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人真的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北平来的消息,说是……凌晨四时三十分…在天桥刑场……”
李子文又艰难地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自己
“怎么……会这么快?”
只见电报员将刚发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道,
“凌晨一时许……奉军的总执法处匆匆提审邵先生,审问了大约两个多小时,随即判处死刑。不到凌晨五时,就押赴天桥东刑场执行了。”
“不过临刑前……邵先生拱了拱手,只说了一句‘诸位免送’,仰天大笑……从容就义。”
李子文的耳中嗡嗡作响,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罪名呢?用什么罪名?”
“宣传c化……勾结c俄,罪大恶极。”电报员小声的说道。
“好一个宣传c化。”
李子文不由的怒极反笑,方才对张学良犹存的期待也彻底的破灭了。
“子文……你还去吗?”金敏之有些患得患失地问。
李子文沉默了很久。
火车从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沉闷而悠长。
“去。”说着把报纸叠好,放进大衣口袋,
“飘萍兄虽然死了,但还有其他人……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看着下一个死。”
金敏之看着李子文笃定的眼神,
知道这事改不了。
而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李子文提了提衣领,即将消失在车厢里,
“子文,”金敏之忽然在身后叫住他,“万一到了北平,奉军把你也扣下呢?”
李子文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
“那就扣下。我倒要看看,张学良的枪口,敢不敢对着我这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