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天津时,已是午后。
津门的空气裹着海河的咸腥扑面而来。
李子文一行人走出老龙头火车站,就看见外面街道上停着两辆汽车,
车子外面,见冯庸穿着一件半旧的卡其色夹克,没戴军帽,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些许的倦意…
“五哥儿!”
“子文!”听见动静,冯庸立刻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下,踩灭,快步的迎上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坐这趟车。接到上海那边发来的消息,我连夜从奉天赶过来的。”
“五哥儿…你倒消息灵通。”李子文轻笑两声,心中却不由的一暖。
“走…先去我那里!”
说着不容拒绝,直接将李子文塞到车里。
亲自开了一辆汽车,把李子文和两个保镖载上,驶出了车站。
过了约摸半个钟头后,
车子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是个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里种着几棵槐树,还算清静。
落座之后,茶水端上来,冯庸挥退了伺候的人,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相对而坐。
沉默了片刻,还是冯庸先开了口。
“为邵飘萍的事,来的?”
“嗯!”李子文端着茶杯,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没有处理,也要需要来一趟。”
冯庸叹了口气,亲自添了些茶水,语气也有些萧索的说道,
“可惜了,他倒是个难得的人才。《京报》我读过几期……写的很犀利,这年头敢这么写的人不多了。”
李子文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而冯庸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
毕竟邵飘萍已经死了,再说多少“可惜”也没用,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对了……我准备离开奉军了。”冯庸忽然说,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到这个消息,李子文一惊,放下茶杯,“五哥儿,真的?”
“嗯!”冯庸靠在椅背上,有些懒散的瞧着二郎腿,“我已经跟六哥儿提过了……辞了那个少将航空司令”
说着,冯庸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语气坚定说道。
“现在的地址已经选的差不多了…就叫冯庸大学,专门培养工业人才。咱们中国要想不被列强欺负,光靠枪杆子不行,得靠技术、靠教育。”
“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李子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太多。
冯庸这个人看似放荡不羁,但向来说一不二,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嗯…回头过来给我做校长怎么样?”冯庸调侃的问道,“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五哥儿!”李子文也不由的抬头,看见冯庸脸上的笑意,“这个校长还是你来做的好…我杂事太多,可没有功夫去管理……”
听见这话,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冯庸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直接转移了话题,“东北制药社…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嗯?”
“现在各大洋行售卖美国磺胺,价格更低,药效也不错…所以东北制药社的磺胺卖不出…现在都要摊派到各大药房!”
听见这些李子文脸上也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五哥儿是不是还有股份在里面?”
“嗨!”冯庸干笑一声,摆了摆手,
“自打制药社被老帅收了去了……留给我那点股份,我也懒得争,索性不要了。老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说好听点是杀伐决断,说难听点就是……”
他没说完,但李子文懂。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冯庸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谨慎起来,直直地看着李子文。
“子文,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
“你说。”
“美国那边的磺胺,是不是你倒弄出来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子文没有任何回避,甚至没有犹豫,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是我。”
冯庸的眼睛不由的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最后长出一口气,有些意味深长
“我就知道。市面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磺胺,价格压得那么低……”
李子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冯庸。
“前两天,六哥儿给我打电话…让我问问你这事…只不过我没答应。”
冯庸继续说道,
“当初东北制药社的事,是我和六哥儿对不住你!你放心…这事我不会给六哥儿说。老帅更不知道。这事儿传出去,你知道什么后果。”
这件事如果让张作霖知道,让日本人知道,
或许明面上不敢怎么样,
可私底下自己的脑袋未必比邵飘萍硬多少。
“谢了。”李子文说,语气真诚。
冯庸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不用谢我。可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还有…子文,…听五哥儿的一声劝,北平咱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