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上海
金陵路上,一家已经经营了三代人,七八十年的陈记米铺的店门,此刻虚掩着。
门楣上还张贴着孙传芳的五省联军的布告,红纸黑字盖着大印。
店老板陈茂才,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灰旧的长衫,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旱烟。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也没有什么买卖上门。
偶尔一两个卖报童窜过去,扯着嗓子喊
“《新闻报》…《新闻报》……国民军打进江西了!”
“陈掌柜的,今天米价又涨了?”
隔壁的邻居,在衙门有个小差事的老周…拎着个包走过来,开口问道。
只见陈茂才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脸上一颤,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
“别提了,江沪那边的铁路断了,南下的米过不来。昨天去十六铺码头看了一圈,堆着的货还不及往年的一半……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前些日子米价还只要七块大洋一担,你猜现在什么价?十块二毛!”
“十块二毛?”
老周直接吓了一跳,“上个月也就八块出头罢?这一个月工夫就涨了两块?”
“你还不信?”陈茂才扯着嗓子,叹了口气,“昨儿个我去提货,小沙渡那边的粮栈老板跟我说,不单是铁路的事……咱们这位五省总司令的的粮饷摊派更狠。
……前几天闸北有家米行,愣是被强征了五十石,说是充军粮。拿白条子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
老周把手里的皮包搁在地上,同样摇了摇头,
这年头不仅是粮价涨了…
就是棉布,煤油的价格,也和点了爆竹似的,蹭蹭往上窜。
“淞沪一带,现在哪个买卖人不是提心吊胆?”
陈茂才添了点烟丝,嘬了一口,片刻功夫,烟雾散出,接着说道,
“就说隔壁的…布庄,税目加起来比前年多了一半去。孙传芳的兵三天两头来‘借’布料,上个月的账还没结清,这不,昨天又来人了…-我册那娘的,比当初卢大帅,齐大帅的时候还要狠。”
听到这里,老周也不由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小声的说道,
“嘿,别提这个…我昨个儿刚从衙门里听说的,里面都在议论,头上孙司令在长江下游封江断航…听说把招商局的轮船全征用了,说调兵去九江打仗。
……沪汉之间的货运就剩英国怡和、太古还有日本人的日清公司跑跑,运费也涨了快四成。”
“这世道…难啊!”
“谁说不是?”只见老周提起皮包就要回家,嘴里还嘟囔着,“你说怪不怪?”
“什么怪不怪的?”陈茂才听见,有些好奇的问道。
“现在洋厘从年初的七八钱掉到了六钱出头。东洋那边的银价也一直在降……上海的银根紧了,洋厘下来了,可米面百货倒往上涨,你说这不怪?”
陈茂才长叹一声,继续蹲在门槛上,
“银价便宜了……进口货就贵,越贵的货越没人买……咱们上海的物价本来就是全国头份,现在比去年又高了两成不止,过冬衣裳都凑不齐了。”
就在两人正说着话,老周准备离开的时候
忽然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后生从巷子口拐过来,穿一件蓝色土布短褂,从眼跟前闪过。
老周一见,顿时眼睛亮了一下,还是熟人,
附近弄堂里的宋家娃子,
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当初家里出了变故,四五个兄弟姊妹,就全靠着他娘一个人撑着…
也就是小宋现在年纪大了,可以找点活儿,补贴一下家里。
日子才过得好了一些。
“哎,小宋,你这是干啥去!”
只见小宋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面露喜色,
“周叔,陈掌柜……租界边上新开了家‘兴华收音机制造厂’,还在招学徒…我过去瞧瞧!”
“兴华收音机制造厂?”
陈茂才和老周对视一眼,确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忍不住问道,
“这是谁家的买卖!荣老板…还是虞老板的?”
“那个都不是,是李老板的…就是那条街上的实业银行的老板,李子文…”
“李子文?写《蜀山》那个?”
“对…就是他。”只见后生语气略带焦急的说道,
“人家李老板不仅给的工钱高……学徒一个月管吃管住,还额外给两元零花。做满半年转正,工钱一个月差不多有二十个大洋,比洋人的厂子还高…而还管一顿中饭。
听见这个数字…老陈老周一齐愣住了,
“真的假的?学手艺还给钱…从来没听过这种好事。这年头,谁家当学徒白干活不说,还要送礼…
…而且转正后,还有二十个大洋?现在普通厂子一个月也就十一二块。这李家好大阔气!”
只见小宋赶紧着急的说道,
“我要赶紧过去了…听师傅说了,厂里现在加紧上生产,从洋人那里进的机器…正缺人手那。”
“哎…小宋…这是好事……可工资开得这样高,正经不?”
“正经!”听到这话,小宋有些不乐意,停住脚步,“咋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