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市
兴华收音机制造厂,
只见几十名工人正伏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烙铁,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铜线焊接到真空管底座上。
整个车间里,热火朝天…
是真的热!
闷热的空气,早就就把身上的工服打湿。
忽然,叮里当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方才还忙活的工人们听见这声儿,手腕一松,烙铁搁回铁架,拆了手套往台面上一撂。
刹那间,脸上都轻快起来。
“开饭喽,开饭喽!”
靠窗工人率先站起身,顺手把焊好的半成品收音机往身后一推,拍了拍手上的松香屑。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笑道,
“老刘,你急什么,又没人抢你的。”
“怎么不急?”老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外套,
“今天食堂烧红烧肉,昨儿晚收工的时候林厂长就说了,我可念叨了一晚上味儿,再不去怕叫人打光了。”
众人刹那间哄笑起来。
但是说着,大家脚底下的步子,都不由的又快了几分。
车间从西到东,几十号人陆陆续续往门口走。
走过第二排工作台的时候,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被前面的人拍了拍肩膀。
“小宋,愣着干嘛?走啊。去吃饭?再晚可就没了。”
宋德林,进厂才刚满两三个月,还挂着学徒的名头,
虽然平日里干的是最琐碎的活儿……
递零件、擦烙铁头、给线圈涂蜡、帮老师傅们清点库存。
可是小宋却从来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毕竟每个月有十几块大洋的工资,
在申市可不好找的。
听见铃声,宋德林本来想把手里那根铜线再缠两圈,
结果被旁边工位上的大周一把拽了起来。
“快走快走。”
宋德林只得放下烙铁,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车间大门是一条短过道,拐个弯就到了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挑高的大棚屋,屋顶铺着灰瓦,南北两排窗户敞开着。
墙角灶台的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浓油赤酱的肉香顺着蒸汽漫出来。
“哟!真是红烧肉!”
走在前面的几个工人一下来了精神,脚底下步子又快了半拍。
灶台后面掌勺胖师傅,手里拿着长柄铁勺在锅里搅动,油光锃亮。
旁边的锅里里炖的是萝卜排骨汤,汤色奶白,几块大骨头露在汤面上。
一侧两大屉白面馒头正冒着热气,案板上还码着一盆炒青菜。
“呦!快点啊…”
工人们凑到跟前,
挨个儿排队打饭,说说笑笑地往前挪。
“来……一勺红烧肉,还有骨头汤,最后塞了两个大白馒头。”只见胖师傅,冲着小宋一咧嘴,“小伙子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只见小宋脸一红,端着碗往旁边找位置坐。
而旁边工友已经占了靠窗的一张长桌,朝他招手,
“这边这边!”
“今天这肉炖得真烂。……比我娘做的还香。”
“你娘又不舍得放酱油。……这酱色,一看就下了本儿。”
小宋夹了一块,咬下去,一边嚼一边听着桌上几人聊天。
“听说了没?后天还要加一趟红烧鱼。”只见老刘压着声音,带着神秘,
“昨儿我去办公室送零件,听见林厂长和李老板说的,说食堂伙食标准再提一提,往后每天保证有个荤菜。”
“真的假的?”
不少人眼睛一亮,
“那可比我在前头那家工厂强多了,那地方午饭就是一锅白菜汤,漂着几片油花就叫荤了。”
“我哥在纱厂,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肉,咱这儿天天有油水……”
“对对…我可听说了,现在不少人都打听想进咱们厂子那。”
“那是李老板仁义。”旁边的工友擦了擦嘴,“听说了吗?林厂长说下个月还要给咱们涨工钱,按件计,焊得多拿得多。”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压不住的惊喜。
“真的?”
“还能骗你们不成?……外面咱们兴华收音机,都已经卖断货了。”
“哎……小宋,你那份儿带回去不?”
坐在一旁正听着对话的宋德林不由的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肉和一只没动过的馒头。
然后不由得的点了点头,“带的。”
兴华厂里,工人午饭吃不完的,可以装走,带回家给家里人吃。
好些工人家眷都在申市,拖家带口的,这一份带回去就是一大家子晚上的菜。
烟台上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不知不觉吃饭午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李子文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下面吃的正带劲的工友。
嘴角不由的一笑!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只见林振华从后面跟上来,手里夹着一本账册。
“老板,上个月的出货数出来了。”
李子文没回头。
只见林振华翻开账册,
“一号机卖了五百三十七台,二号机二百零二台,三号机——一百一十九台。”
李子文转过身来。
听见这个数字倒也不意外。
“便宜的卖得最好……三号机虽然也卖得不错,但跟一号二号比,差着一截。”
“意料之中。”李子文点点头,脸色平淡的说道,“几十块大洋,普通人家一个月用度才多少。舍得掏这个钱的,要么是商号,要么是官府里的人。”
林振华没接话。
“兴华电台开播之后,销量有没有变化?”李子文问。
“有。”林振华点了点头,“上个月总出货比前个月多了将近四成。尤其申市本地,好些人买了收音机,专为了听咱们电台的节目。”
李子文听了,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一下。
林振林将账册合上,接着说道。
“咱们的兴华电台,现在天天十几个小时。不停的播新闻、放戏曲、讲评书,老百姓买得起收音机,自然愿意听。”
李子文把手插进裤兜里,目光落在外面,忽然开口…
“想办法,让价格得再往下降。”
“再降?”林振华皱了皱眉,“老板,一号机的成本已经压到四块二了,再降,利润就剩不下多少。”
“利润可以少挣点,先把市场做大。”
林振华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话是这么说……可原材料供应跟不跟得上?真空管、电阻、电容,这些东西眼下全靠进口。”
“一步步来。先把矿石机的成本压到三块五,真空管机压到十五块以内。
价钱下来了,买的人就多了,
买的人多了,电台的广告费就能涨;广告费涨了,我们就有钱投研发,得先让它转起来。”
林振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车间那边我过去一趟,有些事情要跟老施密特说。”
……
等到李子文推开技术室的门时,只见施密特正趴在一张工作台上。
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真空管,对着放大镜仔细端详。
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零件,角落里还搁着一台拆了一半的进口收音机。
“施密特先生。”
施密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李老板!”
李子文走过去,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到他面前。
只见纸上画着几根潦草的线条和一个方框,旁边写了几个字
“便携式收发报机”。
“老板,这是?”施密特扫了一眼之后,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在想,”李子文说,“能不能做一种东西——一个人就能背得动,不用太大,能发能收,通信距离不用太远,几十公里地就够用。”
施密特盯着那张纸又看了一会儿。
“技术上不是不可能。”
终于施密特开口说道,
“可还是有问题……收发报机要用电,电池太重,一个人背不动。手摇发电机倒是可行,可体积又太大。”
“用干电池组呢?”
“干电池电压不稳。”施密特接着说道,“还有天线。收发报机需要天线,太短了信号发不出去,太长了又不好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