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火车汽笛尖利地嘶鸣一声，
申市火车站月台上，此刻一片肃杀之气。
孙传芳宪兵队队长王炳坤率先跳下车厢。
紧接着身后，二十多名宪兵鱼贯而出，清一色灰布军装，腰扎武装带，臂上戴着“宪兵”白底黑字的袖标，挎着盒子炮，
脚下的皮靴，在月台上踏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站台上候车的旅客纷纷瞩目看去，慌忙避让，
就连几个卖香烟的小贩推着车闪到柱子后面。
一个个的噤若寒蝉。
王炳坤站定，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冷峻。
四十来岁，脸膛黝黑，左眉梢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湖北剿匪时留下的。
一行人出了站，早有警察厅派来的几辆卡车等在外面。
车旁站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
不是别人，正是郑怀安。
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王队长！一路辛苦，厅座让我来接您。”
王炳坤眉头不由的一皱，没有寒暄，
“严厅长呢？”
“厅座在厅里等您，说先接风，再商量下一步的部署。”
那郑怀安陪着笑，伸手替王炳坤拉开车门。
王炳坤没上车，背着手，冷峻的问道，
“商量部署的事不急。……先带我去李子文的兴华厂？”
郑怀安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王队长，这事不急在一时，您先歇歇脚……还有后面的兄弟…喝口热茶。”
“司令鈞令。”王炳坤打断他，“电报上说得清楚，宪兵队到了就行动。你带路。”
郑怀安迟疑了两三秒，也只好点头，
“那……王队长请上车，我先带您去华界那边转转。”
车子拐过几条街，在一处华界和租界交叉的路口慢了下来。指着左前方一片厂区说，
“王队长，那就是兴华收音机制造厂，厂子不小，占了小半条街。那边是生产车间，那边是办公楼，后头还有仓库和宿舍。”
顺着方向望过去，灰砖围墙圈着一大片厂区，门口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铁栅栏门半开着，几个穿工装的人进进出出……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王炳坤眯起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看了几秒钟。
随即转身，丝毫不在意身后的郑怀安，
朝宪兵队一挥手，声音透着寒意，
“包围厂区，前后门各留四个人，其余人跟我进去。”
“王队长！”郑怀安吃惊的看着已经散开的宪兵。
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连忙劝说几句，但王炳坤已经大步流星地朝厂门走去，
“哎！”
郑怀安也只好快步跟上。
厂门口的工人们远远看见这阵势，一个个脸色发白。
门房老头刚探出头来，就被一个宪兵用枪托顶了回去。
吓得哆哆嗦嗦！
冲进厂区，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车间里没有任何的声响，右侧办公楼二楼有几扇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神色抽动了一下，王炳坤直接往办公楼走去。
只是刚踏上台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从楼里跑出来，胸口别着“厂长”字样的名牌。
“这位长官，我是厂长林振华，不知您这是……”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林振华还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堆起笑脸迎上前。
“宪兵队奉命搜查。”王炳坤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在林振华眼前一晃，“你们厂涉嫌私设电台，通g资敌。”
“长官，这肯定是误会！我们厂就是生产收音机的，哪来的……”
“少废话！”王炳坤根本不听他说完，“搜！车间、仓库、办公楼，一处都不要放过！”
宪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处，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七八个工人们被赶到院子里蹲成一排。
林振华满头大汗，嘴里不断解释，
“长官，我们厂是合法经营的，跟工部局都有备案，您不能……”
“不能什么？”王炳坤冷冷打断他，“孙司令的防区，我说能就能，把所有工人集中到院子里，一个都不准走。”
就在这时，厂区后门车间里，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有些蹩脚的中文，
“停下！一群强盗！”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一身蓝色工装的施密特，身后还跟着个洋人，满脸怒气的过来。
“我是施密特，兴华制造厂的股东，和老板……”
施密特咄咄逼人，盯着王炳坤，上前一步后，居高临下
“这座工厂有美国公民的合法产权……你现在的行为，是强行查封美国在华的私人资产，
我要立刻致电公使…美国外交部的抗议照会，明天就会摆在孙的办公桌上。”
听着施密特叽里呱啦的夹杂着英文的蹩脚声音，
王炳坤眉头紧锁，
“洋人！…还真是有点麻烦。”
不过忍住心头不满，瞧着眼前的洋鬼子，冷冷的开口问道。
“……你说你是股东，有凭证吗……”
施密特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从身后的接过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然后抽出最上面那张，翻过来怼在王炳坤的眼前。
“兴华制造厂股份有限——股权协议书。”
郑怀安接过来，连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王炳坤，有些诧然
停顿了片刻后，才继续的说道
“王队长…是真的。美国旧金山，花旗银行信托部公证，民国十五年八月签押。施密特占股百分之二十一。”
王炳坤一把拽过来，同样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旁边盖着骑缝章。
下面还有工部局的外商注册登记抄件，英、中、法三种文字并排。
王炳坤看不懂，也不想看。
眼神一缩，泛出阵阵的寒光，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去……把这个姓林的带走。还有这几个工人，全部押上车……”
宪兵们蜂拥而上，把林振华和工人们押向院外的卡车。
不顾后面施密特的抗议，直接扬长而去。
看着卡车消失在街角。
“强盗！一群强盗！快…快给老板和驻沪领事馆打电话，我们要抗议，这群强盗……”
而此刻摇摇晃晃的车厢里，
“兴华电台呢？”
有些出师不利的王炳坤，冷着脸开口问道。
“电台……电台在公共租界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