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的四十师从凤尾城出发的时候,速度不慢。
二十多公里路,坦克装甲车加步兵卡车,正常情况下一个小时就能到。
但路上不好走。
从凤尾城往北亭岭去的公路只有一条,路面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
坦克履带碾过去,泥水溅起老高。
卡车跟在后面,轮子打滑、有几辆陷进坑里,推了半天才推出来。
弗里曼坐在第一辆指挥车里,不停地看手表。
参谋长史密斯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地图:“将军,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一个小时能到北亭岭。”
弗里曼看着车窗外面的夜色,眉头拧在一起。
前方北亭岭方向的天边是红的,火光映着云。
炮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再快点。”
弗里曼对司机说道。
司机踩了油门,指挥车颠簸着往前窜。
车队又往前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梁。
翻过这道山梁,再走几公里就是北亭岭。
弗里曼正要松一口气,指挥车突然刹住了。
“怎么回事?”
弗里曼往前探着身子问道。
司机指着前面:“将军,前面堵住了。”
弗里曼推开车门站到踏板上往前看。
公路上一长串车辆全停住了,坦克、装甲车、卡车,排成一条长龙。
“去问问,前面什么情况。”
弗里曼对史密斯说道。
史密斯跳下车往前跑了大约两百米,找到了一辆打头的坦克。
坦克车长正站在炮塔上往前面看。
“为什么停了?”
史密斯问。
坦克车长指着前方:“长官,前面那座桥断了。”
史密斯心里一沉,往前走了几十米看见了那座桥。
桥不大,也就二十多米长,横跨一条小河。
但桥面已经没了,中间塌了一大截。
石头和碎混凝土掉在河里,河水从断口处流过去。
桥两头停着几辆韩军的卡车,车上的士兵已经下来了,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史密斯跑回来,把情况跟弗里曼说了。
弗里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桥是什么时候断的?”
“不清楚。
韩军那些人说,大概半小时前,一声巨响桥就塌了。
可能是中国人炸的。”
弗里曼咬了咬牙:“能不能从旁边绕过去?”
史密斯摇头:“我看了地图,这条河上下游各有一座桥,但距离都很远,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两个小时。”
弗里曼沉默了几秒。
两个小时,太长了。
等他绕过去,北亭岭那边恐怕早就打完了。
“工兵呢?工兵能不能架一座便桥?”
弗里曼又问道。
史密斯又跑过去问工兵,跑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工兵说架桥需要至少两个小时,而且要有材料。
最近的材料堆放点在凤尾城,得回去拉。”
弗里曼一拳砸在车门上。
架桥两个小时,回去拉材料又得两个小时。
绕路也是两个小时。
怎么算都来不及。
他站在指挥车旁边,盯着那座断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留下一个工兵排修桥。
其他人下车,徒步翻过山梁,从北面绕过去。”
史密斯愣了一下:“将军,徒步?坦克和重装备怎么办?”
弗里曼:“坦克和重装备留在这里,等桥修好了再过来。
步兵先走,轻装前进,带上机枪和迫击炮就行。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北亭岭。
哪怕只上去一个营,也能帮首都师稳住防线。”
史密斯张了张嘴,但看见弗里曼的脸色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下去传达命令。
四十师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整队集合。
坦克和装甲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炮管朝天,像一群趴窝的铁乌龟。
美四十师士兵们抱怨着,但动作不慢。
他们是正规军,训练有素,几分钟就完成了集结。
弗里曼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从面前走过。
每个人背着步枪和弹药,机枪手扛着机枪,迫击炮手扛着炮管。
队伍沿着公路往前走,到断桥处拐下路基,从河滩上走过去,然后爬上对面的山梁。
山梁不高,但很陡。
雨后路滑,士兵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拉起来继续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北亭岭方向的火光看得更清楚了。
炮声也更响了,轰隆隆的,像打雷。
弗里曼站在山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
北亭岭那边火光冲天,爆炸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闪。
他看不清具体的情况,但能感觉到战况很激烈。
“快,下山,跑步前进。”
弗里曼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军官们说道。
队伍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但路更滑。
有人从山坡上滚下去,摔得浑身是泥,爬起来继续跑。
美四十师士兵们喘着粗气,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军装湿透了。
下了山,队伍重新整队,沿着公路往北跑。
跑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突然传来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弗里曼心里一紧,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史密斯跑过来:“将军,前面发现中国人的阻击阵地。
大约一千米外,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有机枪阵地,火力很猛。
先头部队被压制住了,上不去。”
弗里曼拿起望远镜往前看。
公路在前面大约八百米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拐弯处两侧是山坡。
山坡上长着灌木和杂草,看不清里面藏了多少人。
但机枪的火舌从灌木丛里往外喷,在夜色里很明显。
“侦察兵呢?侦察兵上去了没有?”
弗里曼问道。
“上去了。
他们说中国人的阵地修得很结实,战壕、机枪巢、迫击炮阵地,全套的。
而且不只一个山头,后面还有好几个。”
弗里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么多阻击部队正好堵在他去北亭岭的路上。
这绝不是偶然的,中国人早就把阻击阵地准备好了。
弗里曼:“把迫击炮架起来,先把他们的机枪敲掉。”
“是!”
史密斯当即下去传令。
……
美四十师迫击炮手很快架好了炮,炮手们调整标尺,装弹,开火。
嗵嗵嗵嗵!
炮弹飞出去,落在中国12军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火光。
但12军的机枪没停,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打。迫击炮又打了几轮,效果不大。
12军的阵地修得很聪明,机枪巢不在一处,分散在好几个地方。
打掉一个,还有好几个。
弗里曼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怎么办?”
史密斯问道。
弗里曼咬了咬牙:“全力进攻,正面突破。
派一个营从左翼迂回,一个营从右翼迂回。
三个方向同时打,我就不信打不穿。”
史密斯转身去传达命令。
四十师的士兵开始展开攻击队形。
一个营留在正面,架起机枪和迫击炮,朝中国人的阵地压制射击。
另外两个营分别往左右两边摸,试图从侧翼迂回。
但十二军的阵地不是那么好打的。
正面进攻的部队刚往前推了不到两百米,就被12军的机枪压住了。
十二军的阵地设在半山腰,视野开阔,机枪射界良好。
美军的士兵趴在公路两边,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
左翼迂回的部队摸到山脚下,正要往上爬,突然遭遇了手榴弹雨。
十几颗手榴弹从山上扔下来,在人群里爆炸。
几个美军士兵被炸倒,其他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紧接着,山上的机枪响了,子弹扫过来,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班打倒了七八个。
右翼迂回的部队倒是摸上去了一段距离,但很快就被十二军的迫击炮覆盖了。
炮弹落在山坡上,炸得碎石乱飞。
两个美军士兵被弹片削中,惨叫着滚下山坡。
弗里曼站在后面的指挥位置上,看着三个方向的进攻都受阻,心中愤怒不已。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很少遇到这么难啃的阵地。
中国人的防御太老练了,阵地选得好,火力配系合理,士兵打得也稳。
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遍,突然在火光中看见了一面军旗,上面写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2军。
就在这时,史密斯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将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来电。
侦察机报告,北亭岭方向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首都师被全歼,师长崔昌颜和副师长林益淳确认阵亡。
北亭岭阵地上已经看不到韩军的番号了。”
弗里曼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后把电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首都师完了。
一万多人,从发起进攻到现在,也就三四个小时。
钢七总队用三四个小时,吃掉了一个整师。
“将军,北亭岭已经丢了,我们还要继续进攻吗?”
史密斯问道。
弗里曼看着前面的阻击阵地:“进攻。
就算首都师完了,我们也要打。
钢七总队打完首都师,必然要往东推进。
伍万里的胃口一向不小,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整个韩集团军的防线,不只是一个首都师。
如果我们在这里停下来,钢七总队就会从我们的侧翼绕过去,从后面打我们。”
弗里曼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了:“传我命令,各营继续进攻。
同时电报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和联合国军司令部,报告北亭岭已经失守,首都师被全歼。
我四十师正在金化以南公路沿线与敌十二军阻击部队交战,请求增援。”
“是!”
史密斯转身跑去发电报。
弗里曼目送完史密斯远去后,看向了前方的火光。
十二军的阻击阵地纹丝不动,像一堵墙把他死死地堵在这里。
阻击阵地设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阵地选得很刁。
山坡不陡不缓,正好让进攻的人爬不快。
山腰上修了两道堑壕,一道在下面,一道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