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的镁光灯刚灭,伍万里和刘汉青正了正军装的领口,并肩朝礼堂外走去。
走廊两侧的哨兵看见他们的军衔和年轻的面孔,顿时充满敬意的立正敬礼。
就在这时,一名干事小跑着追上来:“伍万里同志,刘汉青同志,请留步。”
刘汉青转过身:“什么事?”
干事压低声音说:“刘汉青,你父亲请你和伍万里同志去丰泽园一趟,家宴。”
刘汉青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我们马上到。”
干事又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汉青拍了拍伍万里的肩膀:“走吧。”
伍万里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大楼,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是个老同志,看见两人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刘汉青先上了车,伍万里跟在后面。
吉普车驶出大院,沿着长安街往西开。
穿过大门,岗哨的卫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吉普车减速,缓缓驶入,最终在一座朴素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只有两棵老槐树一左一右地守着,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看见刘汉青下车,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汉青回来了。”
刘汉青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阿姨。”
中年妇女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伍万里身上。
她的目光很和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这就是伍万里同志吧?
果然年轻有为。
快进来,饭菜都准备好了。”
伍万里立正敬了个礼:“首长夫人好。”
她笑着摆了摆手:“别叫首长夫人,家里不兴这个。
跟汉青一样叫阿姨就行。
来来来,快进屋,外面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刘汉青走在前面,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靠墙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笔迹苍劲有力。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盘炒鸡蛋,中间一盆冬瓜汤,还冒着热气。
桌边还摆了一碟辣椒酱,红亮亮的。
伍万里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老首长。
老首长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两鬓已经有些花白了。
他正低头在看手里的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来了?坐。”
老首长放下文件,朝伍万里招了招手:“饭菜都凉了,咱们先吃。”
伍万里站在门口,喉头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汉青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说:“我爸让你坐。”
伍万里回过神来,立正敬了个最标准的军礼。
老首长摆了摆手,笑着说:“在家里不搞这一套。坐吧,伍万里同志。”
这时候,两个姑娘从里屋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布裤子,短发齐耳,长得很像她的母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跟在后面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老首长指了指两个姑娘,语气里带着父亲特有的慈爱:“这是我大女儿,这是我小女儿。
还有一个儿子在别处工作,今天赶不回来。”
两个姑娘朝伍万里和刘汉青笑了笑,在桌边坐下。
伍万里和刘汉青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伍万里坐在老首长的左手边,刘汉青坐在右手边。
老首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伍万里碗里:“今天没有外人,就是家里人吃顿便饭。
你打了那么多年仗,该补补了。”
伍万里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心中一暖。
老首长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就着米饭吃了起来:“吃啊,别愣着。
这道红烧肉是你阿姨的拿手菜,平时可不容易吃到。”
夫人笑了:“哪是什么拿手菜,就是普通的红烧肉。
万里同志别听他瞎说,随便吃。”
伍万里低下头,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带着一股冰糖的甜味和酱油的咸香。
他端起饭碗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老首长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放下筷子对夫人说:“看看,这才是当兵的人吃饭的样子。
汉青吃饭就太斯文了,跟个大姑娘似的。”
刘汉青正在夹菜,听见这话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盘子里。
两个姑娘同时笑出声来,小女儿笑得最欢,辫子都在肩膀上跳。
小女儿笑着说:“爸,您又拿大哥说笑了。
大哥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可不斯文,朝鲜的美军和越南的法军最怕的就是他。”
老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刘汉青的眼神里有一丝骄傲:“我知道。
汉青和万里这两个娃娃在越南打得不错。
那些战报我都看了。
我没记错的话,长津湖那一仗,伍万里同志就跟着第七穿插连就打穿了美军北极熊团的防线吧?”
伍万里咽下嘴里的饭:“报告首长,那时候我们连其实伤亡也很大。
打到最后,全连能站着的不到三分之一。”
老首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起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伤亡是难免的事。
你们在前线打了仗,流过血,亲眼见过同志的牺牲,应该懂这个道理。
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当年革命也好,长征也好,都是提着脑袋干的。
最初那批人,能活着看到新中国的,十个人里一两个都不到。
1927年秋收起义的时候,我们队伍里有个小战士,才十六岁。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娘把他送到队伍上,说跟着党走有饭吃。
小战士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就教他写字,教他认红旗,教他唱国际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在井冈山,一次反围剿,他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胸口。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划了三个字。
他划得很慢,但我认出来了。
他划的是不后悔。”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伍万里听着有些触动。
老首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个小战士叫什么名字,我今天还记得。
他叫李三娃,江西永新人。
像他这样的同志,还有千千万万。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这顿饭。”
伍万里放下筷子,挺直了脊背:“首长,您放心。
我们这些人还活着,我们这代人还会继续守下去。
如果祖国需要,我们随时准备做出一切牺牲。”
刘汉青也跟着说:“爸,我和万里在朝鲜的时候就说好了。
只要祖国有需要,我们就在最需要的地方钉着,绝不后退半步。”
老首长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顿时有一种看见后继有人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好!你们两个有这个决心,我信。
不是信你们说的话,是信你们做的事。
长津湖、砥平里、上甘岭、金城、奠边府,这些仗你们都打过来了。
你们身上的伤疤比你们的军功章更有说服力。”
他拿起筷子给伍万里又夹了一块鱼:“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正事。”
接下来的饭桌上,气氛慢慢轻松了起来。
小女儿话很多,缠着刘汉青讲奠边府打仗的故事。
刘汉青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其实奠边府最关键的那一仗,是万里带着突击队从地道钻过去,在法军背后发起的突袭。
我那时候在后方的指挥部里,除了盯着地图和电报,什么也做不了。”
小女儿立刻转向伍万里:“伍同志,你讲讲!地道挖了多长?在里面走了多久?”
伍万里笑了笑:“地道大概一千八百米长,在里面弯着腰走,走了快二十分钟。
地道里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空气也不好,走到后面闷得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