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从床上站起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旧军装:“行,走吧。”
干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旧军装:“李云龙同志,刘院长说了,要穿新式军服,佩戴军衔。”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变。
丁伟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前,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军装。
他一直没有穿,但也没有像李云龙说的那样寄回老家。
孔捷也拿出了自己的新军装。
李云龙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走到自己的床边,把那套新军服从行李袋最底下翻了出来。
五个人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换好了衣服。
伍万里穿着新军装站在宿舍中间,腰杆挺直,肩上的军衔在灯光下发亮。
刘汉青站在他旁边,同样笔挺。
李云龙站在他们对面,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扯领口。
“他娘的,这衣服穿着就是不舒服。”
李云龙嘟囔了一句。
丁伟对着窗户的玻璃照了照自己,伸手整了整领口的军衔:“老李,你别说,还挺精神的。”
孔捷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那身新军装穿在他身上,确实比旧军装利落多了。
伍万里走到李云龙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口正了正,又把他胸前的军功章重新挂了一遍。
“李军长,待会儿见到刘院长,态度好点儿。”
伍万里压低声音说道。
李云龙一挑眉:“老子态度怎么了?老子态度一直很好。”
伍万里没接话,又走到丁伟面前,帮他把肩章正了正。
“丁军长,您也是。”
伍万里劝道。
丁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万里,你这是怕我们几个给咱们108丢人?”
刘汉青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走吧,别让首长等。”
五个人排成一列,伍万里打头,刘汉青第二,后面是李云龙、丁伟、孔捷。
五个人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来到一栋小楼前。
干事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五个人跑过来,推开了楼门:“请进,刘院长在二楼。”
五个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伍万里走到门口,立正站好,抬手敲了敲门。
“报告!”
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五个人鱼贯而入,在屋子中间站成一排。
刘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伍万里和刘汉青身上:“伍万里同志,刘汉青同志,你们的材料我都看了。
钢七总队从朝鲜打到越南,仗打得不错。”
伍万里和刘汉青同时挺了挺胸膛。
刘院长又看向李云龙、丁伟和孔捷:“李云龙同志,丁伟同志,孔捷同志,坐吧,别站着。”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跟丁伟、孔捷一起在椅子上坐下来。
伍万里和刘汉青还站着。
刘院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也坐。”
五个人都坐下了。
刘院长看着李云龙三个人身上的新军装和肩上的军衔:“新军装穿着还习惯吗?”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不习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伟接过话:“报告院长,还行。”
刘院长点了点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刘院长的目光在李云龙身上停留了一下:“李云龙,你先说。你想不想留在学院学习?”
李云龙愣了一下,没想到刘院长会问这个。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梗着脖子说:“报告院长,我想回部队。”
刘院长没有生气,又问丁伟:“你呢?”
丁伟也梗着脖子:“我也想回部队。”
孔捷的回答也一样:“报告院长,我想回部队带兵。”
刘院长笑了笑:“想回部队?”
李云龙梗着脖子:“报告院长,是!
我们几个都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让我们坐在教室里听课,屁股坐不住,脑袋也转不动。
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回部队带兵,那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丁伟也开口了:“院长,我不是说学习没用。
但有些课讲的东西,跟咱们的实际脱节。
照本宣科的东西,我们听不进去。”
孔捷没说话,但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确。
刘院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学员鉴定。
“你们三个的想法,我早就料到了。”
刘院长把三份文件往前推了推,目光从李云龙脸上扫到丁伟,再扫到孔捷。
“所以,提前给你们写好了鉴定。”
李云龙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铁青。
丁伟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孔捷也凑过来,看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三份鉴定上写得一模一样。
该学员在进修期间不服从命令,临阵脱逃,视为逃兵处理,建议开除军籍,遣返回乡。
“逃兵”两个字是用红笔写的,又粗又重。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院长的声音很平静:“意思很清楚,学习就是你们的战场,当逃兵的人,不配穿这身军装。”
李云龙暴怒,把鉴定往桌上一摔:“老子不是逃兵!
老子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身上枪伤刀伤十几处,凭什么说老子是逃兵!”
丁伟也炸了,直接把鉴定撕成两半,碎片扔在地上:“这鉴定我不认!
老子在东北跟国民党精锐死磕的时候,在朝鲜跟美国佬拼命的时候,谁他娘的说老子是逃兵?”
孔捷脸涨得通红,突然伸手从腰间拔出配枪,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院长!你要是非认定我是逃兵,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我孔捷打了半辈子的仗,丢不起这个人!”
伍万里看见孔捷拔枪的那一刻,一步冲过去抓住枪管往上一推。
砰的一声,子弹打穿了天花板,灰尘簌簌地掉下来。
刘汉青也冲过来,从后面把孔捷的胳膊拧住,把枪夺了下来。
“孔军长!冷静点!”
伍万里死死按住孔捷的肩膀。
孔捷浑身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院长:“觉得委屈?觉得冤枉?觉得自己不是逃兵?
那我问你们,战场是什么地方?
战场是生死之地,是决定胜负的地方。
当逃兵的人,会让战友送命,会让整场战斗失败。
对不对?
现在,全军正在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时期,需要的是懂现代化战争的指挥官。
组织上把你们送到这里来学习,就是给你们任务。
让你们学会这些本事,回去之后带出更强的部队。”
刘院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倒好,屁股没坐热就想跑。
这不是临阵脱逃是什么?
你们在战场上敢这样?
仗还没打,就说老子不想打了,要回老部队?
你们敢吗?”
刘院长绕过桌子,走到三个人面前:“你们觉得自己很能打?
觉得打了几个胜仗就天下无敌了?
李云龙,你在晋西北打鬼子打得不错,在淮海打国民党也打得不错。
但你告诉我,你跟美军打赢过几次兵团作战?
你的部队在没有制空权也没有钢七总队助战的情况下,能撑多久?”
李云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院长转向丁伟:“丁伟,你也打过抗美援朝。
你应该知道美军的军级单位一分钟能投射多少吨炮弹。
也应该知道在美军掌握绝对制空权的情况下,我们部队展开、补给、撤退的艰难吧?”
丁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院长又看向孔捷:“孔捷,你最老实,也最本分。
但你告诉我,你手下的团长营长,有几个能看懂等高线地图?
有几个能计算炮兵射击诸元?
有几个能在没有道路的条件下组织摩托化行军?”
孔捷低下了头。
刘院长退后一步,声音缓了下来:“你们以为我是在故意刁难你们?
我是在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你们在战场上打赢了,不是因为你们的军事素养比敌人高。
是因为你们的政治觉悟比敌人高,是因为你们的战士比敌人勇敢,是因为你们的指挥员比敌人更能吃苦耐劳。
但是纯军事层面呢?
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抗美援朝,我们赢了。
但你们知道赢得有多艰难吗?
美军的火力是我们的几十倍,他们的飞机把我们的补给线炸成什么样子,你们比我清楚。
他们的坦克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我们的战士只能用炸药包和反坦克手榴弹去贴着脸打。
一个连打掉敌人一辆坦克,就要付出十几条人命的代价。
上甘岭,范弗里特弹药量,你们都知道。
敌人向我们两个连的阵地上倾泻了190万发炮弹和五千多枚航空炸弹。
我们的战士在坑道里被震得耳鼻流血,有的活活被震死。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我们的炮兵有敌人一半的密度,上甘岭需要打那么长时间吗?”
刘院长放下文件,看着三个人:“我再说一遍。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英勇顽强,不怕牺牲,有连续作战的传统。
这些是宝贝,是敌人永远学不会的宝贝。
但是劣势呢?
火力,我们差得远。
机动能力,我们差得远。
真正懂得现代化战争的将领,全军上下屈指可数。
战术思想,还停留在靠人海、靠意志的阶段,陈旧、僵化。后勤保障能力。
打三天的仗要准备十天的粮食弹药,因为飞机一炸就送不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伍万里身上:“要不是有些同志在前线力挽狂澜,你们以为仗会打得那么顺利?
你们嫌军衔低,对不对?
觉得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跟比自己资历浅的人平级,心里不平衡,对不对?”
刘院长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们,你们那点官瘾,我一眼就能看穿。
觉得委屈了,觉得组织上对不住你们,是不是?
伍万里同志从长津湖打到上甘岭,从金城打到奠边府。
他全歼过美军陆战一师的部队,全歼过骑兵一师的部队,在砥平里阵斩法军中将。
在奠边府四十分钟突破法军核心防线。
他的战功,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但他授的军衔可比你们还低。
刘汉青同志,从钢七连指导员一路做到钢七总队政委,跟着伍万里打了所有的硬仗恶仗,他授的也比你们低。
他们两个年轻人,功绩不比你们差,授的军衔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来报到,认认真真出早操,上课做笔记比谁都仔细。
你们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想跑,嫌军衔低,嫌学的东西没用,你们还要不要脸?”
李云龙、孔捷、丁伟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羞愧。
刘院长深吸了一口气:“我问问你们。什么叫大兵团作战?李云龙,你来说。”
李云龙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就是……人多的仗。”
刘院长转过身,看着他:“人多的仗?
十万人的部队和二十万人的部队,区别只是人数翻了一倍吗?
多出来十万人,指挥系统怎么构建?
通信怎么保障?
各兵种怎么协同?
后勤怎么跟上?
你说,你来说。”
李云龙彻底哑了,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刘院长看向丁伟:“丁伟,你来回答。
现代化战争中,一个机械化步兵师的进攻正面宽度是多少?
每天的平均推进速度是多少?
每公里的弹药消耗量是多少?”
丁伟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刘院长看向孔捷:“孔捷,你说。
在没有制空权的条件下,如何组织一个集团军的白天行军?”
孔捷的头更低了,声音像蚊子叫:“……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汉青站了出来:“报告院长,我来回答第二个问题。
一个机械化步兵师在进攻作战中,正面宽度通常为六到十公里,每天平均推进速度为二十到三十公里。
每公里的弹药消耗量,根据敌军防御强度不同,从八十吨到一百五十吨不等。”
刘院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勉强及格。”
然后他看着伍万里:“伍万里,你来回答第一个和第三个。”
伍万里站起来:“大兵团作战的核心不是人多,是指挥系统能支撑多大规模的部队同时作战。
十万人和二十万人的区别,指挥层级要从师到军到兵团,增加一个层级,命令传达的时间就要翻倍。
通信保障是最大的瓶颈,无线电频段有限,指挥频道和协同频道必须严格分开,否则互相干扰,命令根本发不下去。
各兵种协同方面,步兵、炮兵、装甲兵、工兵、防空兵,五个兵种要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同一任务下配合行动。
炮兵要按时间表转移阵地,装甲兵要按照突破方向展开队形,步兵要跟在炮火弹幕后面两百米推进,谁快谁慢都不行。
这种协同,没有系统的训练和严格的纪律根本做不到。
后勤方面更复杂。
十万人一天的粮食就要十万公斤,弹药要按作战计划提前三天运到出发阵地,工兵要提前修好道路保障运输。
一旦部队突破敌军防线,后勤线就要跟着往前延伸,每延伸一百公里,运输力量就要增加百分之三十。
这些数字不精确计算,仗根本打不了。”
刘院长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听见了没有?你们两个当了几十年兵的,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下去了。
你们不脸红吗?”
李云龙的脸红得要滴血。
刘院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声音放缓了,但语气依然严厉:“我问你们最后一句。
你们觉得自己是大老粗,很光荣是不是?
觉得自己不用学,靠经验就能打仗,是不是?
觉得组织上让你们来学习,是跟你们过不去,是不是?”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李云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是。”
刘院长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好一会儿。
“能认就好,认了,就还是我的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空白的鉴定表,放在桌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三张表,你们拿回去,自己填。
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变化。”
李云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鉴定表。
丁伟跟在他后面,也接了过去。
孔捷最后一个走上前,接过鉴定表。
刘院长摆了摆手:“回去吧。明天早上的课,不许迟到。”
“是!”
几人同时应声,声音比之前大了不知多少。
他们转身要走,刘院长又叫住了他们:“等等。”
几人站住了。
刘院长看着伍万里和刘汉青:“你们两个,以后多带带他们。
做笔记的时候让他们抄,讨论的时候叫上他们。
这几个老家伙底子不差,就是欠敲打。”
伍万里和刘汉青当即应下:“是,院长。”
(PS:军校会快速过渡过去,不会写太久,后续会开印和越的大战,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