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第二天下午，关山月在青鸟的办公室里接到了龚雪的电话。
“山月，你看报纸了吗？”
“看了。”
“他们说我的眼神会演戏。”龚雪顿了顿，“我觉得他们在夸我，又觉得他们在说我没有别的本事。”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九龙塘灰蒙蒙的天。他想了想，说：“能让观众记住你的眼神，就是最大的本事。台词谁都会念，动作谁都能做。眼睛不会骗人。你能用眼睛让观众相信你是波波，相信你真的爱过阿郎，真的恨过他，真的放不下他。这是天赋，学不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空调的低鸣声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山月，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别谢我。是你自己演出来的。”
“没有你的帮助，我演不出来。”龚雪的呼吸声在听筒边轻轻起伏，“波波的那些话，那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犹豫，那些想说又咽回去的委屈，都是你写的。也是你帮助我去理解。”
关山月没有接话。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落下来。
龚雪没有再问。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阿郎的故事》票房八百万。这个数字不差，但谁也不敢说好。因为新艺城的《英雄本色2》同期拿下了九百五十万，稳稳地压在它头上。杜琪峰没有打电话来，关山月也没有打过去。他们都知道，第二周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一周票房公布的那天晚上，关山月一个人去了尖沙咀的一家小馆子。老板认识他，给他留了角落的位置。他点了一碗云吞面，慢慢吃着。
电视里在播娱乐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小音箱里传出来：“《英雄本色2》票房持续领跑春节档，《阿郎的故事》紧随其后。业内人士分析，《英雄本色2》有前作的口碑加持，周润发、张国荣、狄龙的黄金组合号召力强大，《阿郎的故事》虽然口碑不俗，但悲剧题材在春节档不占优势，后续走势恐不容乐观。”
关山月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小馆子。香江的二月不冷，但夜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一丝凉意。他沿着弥敦道慢慢走，走过珠宝店、钟表行、电器铺，走过那些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橱窗和玻璃门。
第二周周二，票房数据开始缓慢爬升。《英雄本色2》次周一收了一百五十万，比首日跌了不少。正常，所有电影第二周都会跌。不正常的是，《阿郎的故事》没有跌。一百四十八万，几乎持平。周四，《英雄本色2》跌到一百三十二万，《阿郎的故事》不降反升，一百五十三万。这是第一次反超。优势不大，但趋势已经显现。
周五，嘉禾发行部的老陈打电话来报数据时，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关导演，今天好几家影院反映《阿郎的故事》的票卖光了，有人在门口举牌求票。”
关山月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周，《阿郎的故事》在口碑发酵下开始真正发力。上座率节节攀升。周二，一百六十二万。周三，一百七十一万。周四，一百八十万。各家影院开始调整排片，《英雄本色2》的场次被一点点压缩，腾出来的银幕全给了《阿郎的故事》。
成龙打来电话的时候，正在片场拍戏。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背景里还有人喊“灯光再亮一点”。“山月！我看了！妈的，看哭了！阿发那个王八蛋，演得太好了！”
关山月把话筒拿远了一点。“你还在片场？”
“中场休息。我跟你说，我要包场。请成家班的所有兄弟去看。谁不去我扣他工资。”
关山月笑了。“你扣他们工资，他们来找我告状。”
“告状也没用，你管不了我。”成龙哈哈大笑，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山月，你那剧本改得真好。龚雪那几场哭戏，我看了心里难受。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写一个这种角色？”
“你不是只打吗？要哭戏干什么？”
“打戏累了，哭戏歇一歇。”
“行，下次给你写。”关山月笑着说。他望向窗外。九龙塘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
第三周结束，《阿郎的故事》累计票房突破两千万。《英雄本色2》也过了两千万，但势头已经完全逆转。观众的口碑像长了翅膀，从一家影院飞到另一家影院。年轻人带着父母来看，父母带着孩子来看。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和他的眼泪，像雨水一样渗进了观众心里，无声却无处不在。
杜琪峰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关山月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关导演，你说的对。后劲大的片子，才是好片子。”
关山月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话筒，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又短又急，像刚跑完一段长路的人在拼命往回找自己的节奏。
他认识杜琪峰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个人拍戏时连演员都怕他，审片时连老板都不敢多嘴。但此刻，他像一只刚刚从水里爬上岸的动物，浑身湿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重量。
“这部戏之后，没人敢说杜琪峰只会拍商业片了。”
杜琪峰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电话线路的电流声细微而持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脚下安静地淌。
“关导演，我想拍一个关于香江的故事。不是黑帮，不是警匪，不是动作。是香江人自己的故事。”他像一扇门在黑暗中被慢慢推开了。
“想拍就去拍。本子写好，我帮你看。”
“不只是让你看本子。”杜琪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让你当监制。你在我背后站着，我心里踏实。”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游船正在夜色中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一条流动的光带。关山月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好。你写。写完了找我。”
杜琪峰说了一个“好”字。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