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关山月站在窗前，望着维港的夜景。远处是太平山上的万家灯火，近处是海湾里缓缓游弋的船只。来香江几年了，他有时还是会在这片灯火前站很久。
第三周的票房数字，《阿郎的故事》两千八百万。《英雄本色2》两千六百万。差距不大，但方向很清楚——一部在往上走，一部在往下走。杜琪峰赢了。周润发赢了。龚雪也赢了。
一家杂志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她早年在内地时的照片，和现在《阿郎的故事》的剧照并排放在封面上。左边的少女扎着马尾辫，笑容青涩，眼神干净得像一杯白水。
右边的波波坐在茶餐厅里，面前是一杯凉透的奶茶，眼睛里装满了故事。标题是：龚雪，从少女到女人。杂志上市那天，龚雪正在片场拍广告。助理买了一本回来，她翻了翻，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山月，你看到那本杂志了吗？”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在卸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看到了。”
“他们说我变了。”
“是人都会变。”
“变得好吗？”
“好。”他说，“你现在眼睛里有人生阅历，有那些你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这些东西骗不了人，观众能感觉到。”
龚雪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安静里，关山月听到了她放轻的呼吸声。
第四周，《阿郎的故事》上映满一个月，累计票房三千三百万，正式超过《英雄本色2》的三千一百万。新艺城那边没有再放话，麦嘉的电话打不通。
内地传来了消息——《阿郎的故事》通过审查，将于三月在北上广等大城市上映。不是合拍片，不是协拍片，是以“引进片”的身份进入内地市场。这是继《中南海保镖》之后，第二部在内地公映的关山月参与的电影。小孟从BJ打来电话时声音大得像是怕关山月听不清。“关导演，批了！《阿郎的故事》内地也批了！”
关山月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直到听筒里的声音降到了合适的音量。
“什么时候上？”
“三月中。BJ、上海、广州、成都，四个城市先上。看效果再扩。”
“合资公司那边的手续呢？”
“快了。王副局长说争取四月前把牌照批下来。老孙那边也催着，说《黑侠》的立项材料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递。”
关山月没有接话。他看着桌上那摞《黑侠》的分镜稿，陈木胜的笔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页边角，像一张正在成形的网。合资公司、青鸟、嘉禾，三条线拧成一股，就能把这根绳子甩到更远的地方。
“关导演，还有一件事。”小孟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朱林那边让我问您，五一有没有空回BJ。沈兰也想见您。”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你跟她们说，我尽量。”
电话挂断后，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似乎看到了BJ的早春，风还是硬的，阳光落在光秃秃的白杨树枝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上，然后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掌心里那些连他自己都早已忘记是何时留下的细碎疤痕。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走。
《阿郎的故事》上映第五周的一个午夜，关山月路过旺角的一家影院，门口还排着队。
凌晨场，二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缩着脖子站在夜风里，手里攥着票，嘴里哈着白气。最前面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穿着皮夹克，头发染成棕色，耳朵上戴着耳钉。他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阿郎，或者像所有那些在生活里横冲直撞、以为自己不会受伤的年轻人。
关山月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好看吗？”他忽然开口问那个男孩。
男孩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是谁。“好看。第二遍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响亮。“我妈让我带我外婆来看，我先自己看一遍，明天陪她们。”
你觉得阿郎为什么非死不可？”
男孩想了想，把手插进裤兜。
“因为他把命换给儿子一条更好的路了。十年前他害得妻离子散，现在波波要带波仔回美国，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儿子体面的生活。所以他拼命赢下比赛，用赛车手的命还了年轻时欠下的债，这样波仔就能干干净净跟着妈妈重新开始。他死在终点线，算是把账结清了吧。”
关山月没有说话。男孩被同伴叫走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走进影院。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暖气，只漏出一线橘黄色的缝隙，随即也被吞咽了。
关山月站在街对面。夜风不响，那些少年的笑声已经从门的缝隙里漏进去，外面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和一整条沉默的街。他抬起脚，慢慢往回走。
他心里很满足，有这么多观众，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电影，就是作为一名电影人最大的满足。
关山月回到办公室，在书桌上看到一封从BJ寄来的信。朱林的字迹，信封右下角写着“青影咖啡馆缄”五个字。他拆开，信纸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展开时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
“山月：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小梅说，等你有空回BJ，要亲自给你煮一杯新到的云南豆。她在磨豆子这件事上有了执念，每天练，说不信磨不出你满意的粗细。
沈兰最近在盯男装线的版型，为这件事和刘师傅吵了好几架。刘师傅说她的设计图好看不好做，沈兰说他手艺不到家。我看着他们吵，像在看两个小孩子争一块糖。吵完又坐在一起吃饭，谁也不提刚才的事。
‘桢’的进展比我们预想的快。你上次说的事，我和沈兰一直在想，也在慢慢试着做。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想，你在香江那么远，有没有人照顾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夜里失眠。朱林。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