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过了!”
陈木胜喊完,松了一口气。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到关山月,愣了一下。
“关导演?您怎么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
陈木胜没有拆穿他。从九龙塘到庙街,开车要四十分钟。“路过”这个借口,太牵强了。
他们走到片场外面,靠在铁栅栏上,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路边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下来,显得这条街比白天长了许多。
“那个庹宗华没带来什么麻烦吧?”关山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陈木胜摇了摇头。“没有,待了两天。昨天走的。”
“吴倩莲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庹先生走了之后,她拍了一场哭戏,哭得很凶。不是导演要求的,是她自己加的。过了之后,一个人在角落里坐了很久。”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陈木胜,你现在状态怎么样,觉得自己能拍完这部戏吗?”
陈木胜转过身,看着关山月。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关导演,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是问你的心理感受。”
陈木胜沉默了片刻。“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部戏,不只是我的。是您的,是华哥的,是吴倩莲的。我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关山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陈木胜的时候,他还是个坐在剪辑室里吃餐蛋面的年轻人,手里的分镜头画得密密麻麻,眼神里有光。现在那团光还在,只是被磨得更亮了。
“好。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关山月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是出门前忘记关的。灯下压着一封从BJ寄来的信,信封右下角印着“桢”的朱红色小字。
他脱了外套,拆开信。沈兰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了一些,笔画之间多了一种刻意收敛的沉稳。
“山月:林姐说你最近很忙,让我不要写太长的信。我尽量写短一点。”
关山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沈兰的“尽量短一点”,从来没有短过。
“男装线的第一款夹克,样衣已经出来了。立领,四口袋,深蓝色棉麻混纺。刘师傅说这个版型不好做,改了好几次才到你上次试穿的那件大衣的肩宽。你什么时候回BJ?我想让你试穿。不是不相信刘师傅的手艺,是不相信眼睛。衣服要穿在身上才知道哪里不对。图纸不会说谎,但图纸也不会告诉你肩膀那里紧了一分。沈兰,BJ。”
关山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朱琳的,沈兰的,邓丽君的,苏菲的。每一封信都是一个坐标,标记着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和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件深蓝色夹克的样子。沈兰画的设计图,他在电话里听过描述,在心里画过无数次。但他知道,只有穿在身上,才知道它是不是对的。
就跟感情一样,只有面对面在一起,才能体会到更好的甜蜜。
关山月站起来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九龙塘在夜色中沉沉睡去,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亮着,像一条不肯熄灭的银河。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靠在椅背,盯着天花板。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孤零零地亮着,白光洒在屋里,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桌上的文件、墙上的海报、角落里那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一切都摊在明面上,就像青鸟现在的处境。
账上的钱不多了。
《黑侠》的拍摄进入关键阶段,每天的支出像流水一样往外淌。片酬、场地、器材、后期,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数字。
《天若有情》虽然预算不高,但对青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嘉禾那边的投资款到账了一半,另一半要等上映之后才能结算。合资公司还在起步阶段,只有投入,没有产出。
关山月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一遍。数字没有变,和下午按的一样。账面上的现金,撑不到年底。
他放下计算器,闭上眼睛。
青鸟的资金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夏梦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拍一部戏,赚一笔钱,然后用这笔钱拍下一部戏。赚了,继续;赔了,就完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没有了银行贷款,没有外部融资,没有任何多余的保障。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夏梦把青鸟交给他,不只是因为她觉得他能拍出好电影,还是因为她觉得他能找到那条路——那条让青鸟活下去的路。
关山月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热,吹在脸上,不凉,只是湿。他望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开始梳理这些年的家底。
青鸟的账上还有几百万现金,不多,但够撑一阵子。《警察故事》的海外版权还有几笔尾款没结,加起来不到两百万。嘉禾那边的投资款,能催的催,不能催的等。合资公司那边,暂时指望不上。
他叹了口气。
如果放在几年前,这些钱够花好几年。但现在不一样了——青鸟同时开着两部戏,每部都在烧钱。他得找新的钱进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它拿出来,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张股权证明,几份分红报告,还有一些相关的资料,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