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想了一下。“备孕那件事，如果被单独放出来，顶多就是证实‘邓丽君确实在准备生孩子’。这句话的指向是模糊的。备孕不一定需要和某个人绑定。但如果他们把备孕和龚雪的那句话放在一起，或者把备孕和沈兰在场的信息放在一起，那就等于是坐实了——我们三个人是在一起谈这件事的。两个女人都在考虑生孩子，而她们共同认识的人，只有关山月。”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所以，如果他们手里有录音，最麻烦的不是我说‘我在备孕’。最麻烦的是那句话后面的东西。指向。是那些被听见但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是那些人坐在一张桌上，本身就已经构成信息了。”
关山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这边也是这么想的。备孕的事可以认。但如果那段录音里出现了龚雪说‘她也想要孩子’，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是演员，公众形象是第一位的，如果这句话被断章取义，被塑造成‘两个女人同时在为关山月考虑生孩子’，那读者想看的不会是真相，是故事。”
邓丽君站在窗前，没有说话。她握着电话，窗外的街道正在渐渐安静下来，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变软。她听到关山月又说了一句：“所以如果那段录音被放出来，最直接的影响不是我们这边，是龚雪那边。演员的身份和普通人不一样，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放大成她的立场。”
“那她怎么办？”
“她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不回应。不是否认，是不接茬，等那些照片和录音自己耗尽热度。”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先不要联系记者，不要发声明，不要通过任何人传话。等他们先把牌打完，我们再看剩下的空隙在哪里。”
邓丽君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他一直不把录音放出来呢？”
“那就等。他手里握着那张牌，不会一直不摊开。只要他摊开，我们就能落子。”
“那我这边呢？我该做什么？”
“你今天该去录音室就去录音室，该去医院做检查就去做检查。那些事情，不会因为有人偷拍了照片就需要停下来。”关山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稳，“你停下来了，他们就有故事可写。你不停，他们就得重新编。”
邓丽君握着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才开口：“好。我知道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茶几上的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下午特有的暖意。她走在去录音室的路上，步子没有变慢，也没有刻意加快，和平时一样。街边有人在看报纸，翻到娱乐版，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去看，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陈德森在青鸟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遇到了正准备离开的关山月。他停下来，问了一句：“邓小姐那边怎么样了？”关山月说“还行”，把手提电话放回口袋里，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九龙塘街道惯常的潮气。他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安静，而明天街角的报摊上，会有新一版等着被翻开。
凌晨一点。阿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那版已经翻旧了的《明报》，录音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他的心里，难掩激动，明天，等明天，就该有新的热闹可瞧了。等着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录音在电台早间节目中播出了。先出来的是邓丽君那句“我在备孕”，然后是龚雪那句“我也想要一个孩子”，两句话之间只隔着几秒钟的空白，听起来不像两段不同的对话。紧接着，报摊上已经摆好了新一版的报纸，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邓丽君亲口承认备孕，龚雪同日表态也想当妈——两个女人同一天说出同一句话，关山月怎么接？”
报纸上没有配录音的文字稿，只写了“本台获得独家录音”，然后用引号引了两句话。文章结尾留了一段：“记者致电关山月本人未获回应。”
上午八点，关山月在公寓里听到了那段录音。他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整段，然后放下拿在手里的手提电话，没有立刻站起来。窗外街对面的报摊，买报的人已经排成了队，有的看一眼就放下，有的翻到第三版，停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邓丽君是在录音室里听到那段录音的。她正在录一首新歌的副歌，耳机里正在播伴奏。林安突然摘下耳机，说了一句：“邓小姐，先停一下。”她摘下耳机，看到林安的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你需要知道一件事”的表情。他指了指旁边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那段录音，邓丽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站在话筒前说的：“我在备孕。”
她听完了，没有打断，也没有离开座位。她听完之后，把耳机放回架子上，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报纸上有什么反应？”
“报上写，您备孕是和关山月有关。他们用那段录音证明您确实在备孕，又用昨天的照片把您和龚雪放在一起，再把您和关山月的关系连起来。”
邓丽君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重新抬起来：“那段录音里，有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林安看了一眼节目回放。“没有。整段录音里没有提到关山月。”
“那就说明，他们那段录音只有我和龚雪的声音。山月的名字，是报纸自己加的，不是录音里的原话。”
她站起来，走出录音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提电话，拨通了关山月的号码。“你听到录音了吗？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该怎么做？”
“听到了。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坐实任何事，是要让读者自己去坐实。把两句话放在一起，把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剩下的部分留给读者自己填空，读者自己会拼出他们想看的故事。至于应对，你先什么都不要回应。录音里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你随时可以说‘我说的是自己的事，不涉及任何人’。”
邓丽君没有回答。她握着电话，站在走廊里，窗外街道上车流的声音从墙壁外面透进来，像一层均匀的底噪。她听到他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录音，如果还能继续，就继续录。你停下来，他们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