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挂断电话，走回录音室。林安看到她回来，没有问“你还好吗”或者“要不要取消今天的录音”，只是把耳机递给她。她戴上耳机，重新站到话筒前，对着那扇隔音玻璃说了一句：“再来一遍。”
龚雪是在片场休息时听到那段录音的。收音机放在化妆台角落，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听清了那句话——“我也想要一个孩子。不是现在，是以后。”
那句话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时，她正在卸妆。化妆棉沾着卸妆水，刚擦到眼睑边缘，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目光没有移开，但那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画面，正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京城，第一次见到关山月。那时候他还不是“关导演”，是一个还在电影院工作的年轻人。她那时候还在话剧团，天天拼命的想演一个小角色。
然后自此结缘，从《少林寺》到《庐山恋》，再到后来的几部戏，他们合作了一次又一次。他教她怎么理解角色，怎么把自己放进去。他给她写过很长的笔记，用铅笔写在剧本的空白处，字迹工整，偶尔会有修改的痕迹，像他也在边写边想。
他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但他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在那里。后来他来了香江，她也来了。她说不清是为了拍戏，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但那些年，无论她接了什么戏、去了哪里，只要他在同一个城市，她心里就安稳。
她说“我也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不是随口说的，是说出了心里早就想过的事。她想有一个家，不是那种四面墙的家，是那种有人在等她的家。关山月给不了她全部，但她知道，她的位置一直都在。她不是想取而代之，她只是希望自己的人生里，也能有一个和他有关的孩子。
收音机里那段录音还在继续。她听到邓丽君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到那几句被剪出来的话。她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些话终于被说出去了，被听到了，不需要再藏着了。她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化妆棉，拿起手提电话，没有犹豫，翻到了一个她很久没有主动拨过的号码——李芳的电话。她按下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小雪？”李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惊讶。
“芳姨，是我。您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我挺好的。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在报纸上看到那个录音的事了，写得很热闹，说你和丽君在半岛酒店……”
龚雪握着话筒，听到李芳说起报纸的事，反而笑了：“芳姨，您别担心，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李芳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小雪，你听好了，那报纸上写的东西，不用放在心上。”
龚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那条她每天收工后都会走过的街道照得柔和。
“芳姨，我今天打电话给您，不是想说报纸的事。我是想跟您说，录音里那句话……是我真的想法。”
李芳没有接话。电话那头的安静像一层正在铺开的棉絮，柔软而有重量，正在替龚雪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接住。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我跟着山月这么多年，从BJ到香江，他拍什么我演什么。我没有后悔过。可我也三十多了，我也想过……如果有一个孩子，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李芳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更轻，却更稳：“小雪，你确定吗？”
“确定。您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少说确定。但这件事，我想过很多次了。”
李芳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姑娘，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爸妈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这件事你跟山月聊过吗？他知道你的想法吗？我不是替他问，是替你自己问。”
“他知道。我没有瞒着他，我没有反对。他说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替我安排，陪着我。”
李芳听完，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稍微抬高了一些：“小雪，芳姨跟你说句实话。你的想法，芳姨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芳姨这边都站在你这边。”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想清楚了，那就去做。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等。”
龚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有声音：“芳姨，我本来一直在担心，怎么跟我爸妈说。现在好了，报纸替我说了。省得我自己开口了。”
李芳在那头笑起来：“那也是好事。你爸妈那边，我去替你说，让他们少操点心。”
“芳姨，谢谢您。”
“别谢我，你只要不骂我就好。都是关山月那个混小子的错。你爸妈那边，靠着多年的老交情，我舍了这张老脸，也得把事情办好。你好好拍戏，好好生活。有什么事需要我的，随时打电话。”
“好。”龚雪挂断了电话，握着手提电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那些话被播出去了，看来并不是什么坏事，替她下了决心，而且也扯掉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让她只能毫不犹豫的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兰是在铺面里听说那段录音的事的。工人正在安装最后几盏射灯，她坐在那排还没挂上样衣的展示架旁边，手里攥着一卷还没拆封的设计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