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的指尖翻过几页，停在那张手绘的直升机分镜图下方。他用笔尾点了点图上的标注。
“现在在美国的好莱坞，如果要拍这场戏，三组镜头至少需要一架实机、两组航拍、一个封闭街区。我们做不到，也不需要。”
他把笔搁下，“那段远景，我用模型。二十尺长的无线电遥控模型，在工业大厦天台起飞。镜头从对面楼的窗框里拍出去，前景带半扇窗户，后景是九龙的天际线。距离足够远，模型和实物的区别在胶片上会被距离模糊掉——只要画面里没有参照物，观众根本分不清那是一架模型还是一架真家伙。”
徐克从图上方抬起眼，没有说话。
关山月把分镜图翻到下一页，指着三个用红笔圈出的机位：“真正的直升机镜头只需要三个。第一个，螺旋桨的影子从地面扫过去，掠过一排泊车的车顶，最后停在主角脸上。
这个镜头不用拍直升机，在天台上架一盏一万瓦的聚光灯，用吊臂控制一块桨叶形状的遮光板，从光源前面切过去，影子就会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和形状掠过地面。”
他手指移到第二个标记：“第二个，隧道口悬停。这个更简单——找一条两线行车的隧道，封住出口方向，在隧道口外侧架一台工业风扇，把雨和烟从隧道里往外抽。
直升机不用出现，观众看到的是一团被吹散的烟和雨从隧道口喷出来，然后是机身底部一闪而过的红色防撞灯。
那个灯，一盏二十块钱的红色灯泡就能解决。观众的耳朵里是螺旋桨的声音，眼睛里是烟和雨在隧道口被吹出旋涡——他们的大脑会自动把那架直升机填进去。比真的还像真的，因为每个人心里的直升机都是最完美的那一架。”
徐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杯沿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之前短促了一些。
“这个方案似乎可行。”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隧道口那场戏，按照剧本所需要体现出来的画面，应该非常强调直升机降下来挡住整条隧道出口的压迫感。我认为，不是一盏灯泡能够达到。”
“徐导，压迫感从来不是从画面的大小来的。是从对比来的。”
关山月没有退让，翻出一张新的草图，上面画着一组比例关系，“隧道里先做一个长镜头——主角的摩托车从黑暗里冲出来，引擎声在隧道里被拉长，观众跟着他一起看向出口，那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时候，一团烟突然从出口涌入，把那个亮口吞掉。然后才是那个红色的灯，从烟雾深处压过来。不是灯在动，是整个画面在往灯里坍缩。”
他停了一下。“真人真机拍，直升机会占据画面中央，观众看到的是一个铁家伙。如果不用真机拍，只给烟、灯、声音，观众看到的是恐惧本身。恐惧没有形状，所以它可以是任何形状。包括他们自己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董玮从旁边插进来，放下那张画满动作分解图的纸，上面用铅笔记满了机位、角度和各部门之间的衔接节点。他没有评价关山月的方案，而是直接切入了另一个问题。
“那场摩托车戏的成本，预估过吗？防滑垫、防护垫、封路、特技演员的排练时间、设备租赁，加上替身费用，这些加起来的数字，在预算之内吗？”
关山月翻到预算那一页，把数字圈了出来。
“这笔钱一分不能省。”他说，“但花在哪里，我有不同意见。”他指着动作分解图上的几处标注，“另外还有一个比较省事省钱的方案，摩托车冲进商场之后，主角弃车、翻滚、拔枪，三个动作拆成五个机位，这是标准拍法。但这场戏，我想换个拍法。”
董玮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等他说完。
“一个斯坦尼康长镜头，从摩托车撞碎玻璃幕墙那一刻开始跟拍。不切不剪，主角从车上摔下来，滚了两圈，还没站起来就拔枪射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观众没有喘息的机会。他们看到的不是动作的分解，而是动作的全部。没有替身，李连杰来拍。”
董玮的表情僵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克制的火气。
“可是，这样要求会很高，很难，很危险。可以想想，从撞碎的玻璃幕墙上摔下来再翻滚拔枪，一个镜头拍到底，需要排练多少次？需要封多少天场地？还有，李连杰本人愿不愿意这么拍另说，就算他愿意，付出了这么大的成本，划算吗？”
“排练十天，实拍两天，加一天补拍。”关山月回答得毫不含糊，“场地方面，商场半夜十二点之后封，拍凌晨三点到六点。我已经仔细模拟排过了。”
徐克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时才把剧本重新翻开，但没有看，只是用手掌压在纸面上，像在感受纸张的温度。
“你刚才说的这些，模型、灯光、长镜头——听起来像是在用广告片的手法拍电影。广告可以靠剪辑和光影骗过去，因为观众只看三十秒。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每一个骗局都要在九十分钟里持续成立。你确定这个方案能撑那么久？”
关山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徐导，我说的不是骗局。是策略。”他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最近看了很多好莱坞的大片，总结出来，好莱坞拍动作戏，靠的是投资——他们用钱堆出真实的破坏。一架真正的直升机炸掉一栋真正的楼，观众知道那是真的，所以他们觉得值回票价。但我们不是好莱坞。香江永远不可能在投资规模上跟好莱坞正面竞争。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这条路就是把观众的大脑变成我们的特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