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墙边的小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是好莱坞的做法。投入一百块,产出八十块的效果。二十块被浪费在保险、审批、不能用的素材上。”他在横线旁边写了两个数字。
“我们的做法——”他在横线下方画了另一条线,然后在这个横线下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投入四十块,用光影、剪辑、声音设计,撬动出一百二十块的效果。因为观众的大脑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八十块。”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脑子里在飞快的琢磨,“《真实的谎言》最让人记住的是什么?是州长开着鹞式战斗机从大楼前面升起来,机炮扫过去,玻璃幕墙一面一面碎掉。那个画面之所以震撼,不是因为战斗机是真的——观众当然知道那是真飞机。
但它之所以被记住,是因为‘一架战斗机出现在城市中心的写字楼前面’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观众的日常经验。震惊他们的不是飞机,是位置的错位。
现在我把飞机换成直升机,把华尔街换成旺角,把写字楼换成九龙城寨边上的一栋工业大厦。观众在电影里看过直升机,但他们从来没有在九龙的街道尺度里见过直升机从两栋楼之间压下来。
那条街上两边的楼距只有二十几米,直升机的旋翼直径十几米,它挤进去的时候,两边楼房的窗户都在共振。”
关山月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鲜活的画面,顿时让他心里底气更足。他觉得自己的想法绝对可行。
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两条竖线,代表楼房,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旋翼的符号。
“这个直升机的画面不需要特效,因为这个画面本身就是特效。”关山月把笔帽扣上,“香江独有的城市肌理,狭窄的街道,高密度的建筑,从上往下看是一层一层的招牌和天线。直升机从这些招牌和天线之间压下去,旋翼打碎一块霓虹招牌,火星和碎玻璃一起落在镜头上——好莱坞想拍这个,他们得搭景。我们出门右转,旺角街头的每一寸都是现成的。”
他把笔放在白板槽里,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这个方案。不是因为我们没钱拍真直升机。是因为我们有钱也拍不出好莱坞式的真直升机,而我们的城市本身就比好莱坞的任何布景都更好。我要的是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完这部电影之后,记住的不是一架直升机,是旺角的天空被一架直升机填满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只属于香江。”
徐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边的剧本合上,往关山月的方向推了推。“那场妻子在审讯室的戏,你说要多留三十秒——就是你说的这种只属于香江的画面。不是场景在哪里,是那个场景在什么尺度里。”
关山月知道这是认可。不是在语言上的认可,是在逻辑上的认可。徐克从来不会说“你说得对”,他只会把你提出的逻辑放进他自己的系统里,然后告诉你这个逻辑和另一件看似无关的事之间,存在一个你看不到的连接点。那个连接点,就是他同意了。
“审讯室那场戏不增加对白,不增加动作,让她多坐三十秒。让观众看到她正在看那些正在看她的脸。”
关山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方案,但这一次,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和之前的方案之间的联系。这两场戏用的是同一种手法:不展示施压者,只展示承受压力的那个人。不展示直升机,只展示直升机在空间里留下的痕迹。让观众自己去填。
董玮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
“长镜头追拍,排练十天。都没问题。”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但条件有三个。第一,特技组和摄影组一起排练,摄影指导必须全程跟排。第二,玻璃幕墙不是真玻璃,是糖玻璃,你负责说服制片追加这笔费用。第三——如果排练期间李连杰受伤了,不管伤在哪里,这个方案立刻取消,切回标准拍法。”
关山月点头,三个条件全部答应。他补充了一句:“排练从下个月三号开始。排练场我已经有了备选,在荃湾那边一个空置的货仓,面积足够铺一条商场走道的模拟路线。特技组前五天不带摄影机,只排动作。后五天带上摄影组,让摄影指导跟武行一起找节奏。”
董玮不再说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关山月注意到他在那张动作分解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草的长镜头机位示意图,从右上角一路画到左下角,中间用圆圈标出了三个关键帧的位置。然后董玮在第三个圆圈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星号,写下了两个他已经记住的字:摔伤点。
徐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开口时的语气比之前轻了半拍,像是某个重物已经被搁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预告片方案。”
关山月翻到相应的页面,但手没有放在页面上,而是直接开口。
“第一版预告片,不露太多新东西。从家庭戏切入,主角在客厅里向妻子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对白做底。这个对白持续大约十五秒,然后画面一刀切——不是叠化,是硬切——摩托车撞进商场的玻璃幕墙,玻璃碎片还在空中飞,画面定格。定格三秒,切黑。出片名。整个预告片控制在四十五秒以内。前十五秒是日常生活,后三十秒是一个还没落地的爆炸。
观众从家庭戏里获得安全感,他们以为这是一部关于普通人的电影。然后那个硬切告诉他们:你被骗了。当他们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画面定格。他们会骂人。然后他们会记住这部电影的名字。”
徐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句号。
“《黑侠》那边的国际预告片,我来盯着。内地审批,陈德森会同步跟进。如果这边有任何变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关山月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九龙塘的光线已经从正午滑向午后,在他们身后的桌面上留下一道不断移动的分界,从亮到暗,再从暗到尚未到来的下一次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