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黑侠还有什么问题吗？”关山月问。
“大问题没有，只是出了点幺蛾子。”陈德森把文件夹重新码齐，“咱们合作的后期公司接了三部戏同时赶工，我们的素材排到了下周。下周预告片周五要剪，素材下周才到。这帮人……”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看见电梯里两个人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选择等下一趟。
电梯门重新合上，继续往下。陈德森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偏过头看着关山月。
“你今天在会上把所有人都说服了。”
“不是说服，是对了一遍数据，用事实说话。”关山月说。
“你那个直升机模型的主意，老董刚才在茶水间跟特技组的人提了一嘴。”陈德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说这是他今年听过最疯的方案。但是他说‘疯’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夸。”
“老董从来不当面夸人。”
“所以他只在背后夸。”陈德森笑着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徐导刚才又拐回来特意给我说，让我把那部《黑侠》的国际预告片方案改了。他说的原话是——‘把关导演隧道那场戏的影子镜头在《黑侠》里补拍一组，就三秒，放在预告片的倒数第二个镜头。’”
关山月没有接话。
隧道那场戏。影子。那是刚才会议上他画在分镜图上的东西，专门为《终极任务》设计的——直升机还没出场，只有旋翼的影子从车顶上扫过去。
那个画面在《终极任务》电影里要到中段才会第一次出现，但徐克要提前把它放进《黑侠》预告片里。
“他不是在改预告片。”关山月说，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响起，“他是在把《终极任务》的视觉逻辑，提前塞进《黑侠》的预告片里。”
电梯门打开……
两个人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九龙塘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街上的人不多，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的黄线旁边，司机正在看报纸。
陈德森站在门口，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下周三的投资会议，我会把《黑侠》的海外预售数据整理好送过来。那些数字应该能帮上忙。”
“最晚周一。”
“周日就给你。”陈德森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步子不大但是频率高，像一台缝纫机在布料上推进。这是香江电影人的节奏——不快就活不下去。
关山月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大厦门口，目光越过对面那排旧唐楼的屋顶，落在更远处的天际线上。九龙塘在这一带地势稍微高一些，从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狮子山在午后的雾霾里若隐若现。山的轮廓很硬，像被一刀切出来的。
马上要进入90年代了。他在心里把这个年份又念了一遍。
这个时候的好莱坞，《终结者2》正在前期筹划中，詹姆斯·卡梅隆在剪辑室里对着那些液态金属的镜头设计反复推敲，他不知道自己即将改写电影特效的历史。
这个时候的香江，却还在固步自封的陷入不会醒来的自嗨之梦里。没有人知道，如果继续这样往前发展，很快，香江电影的黄金时代就会开始从巅峰滑落。
没有人知道整个行业将面临怎样的震荡。没有人知道将会有越来越多的香江导演北上，会在横店和BJ之间来回奔波，会在一个更大的市场里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但关山月知道。
所以他必须在今天把这根楔子钉进去。不是一根，是足够多的楔子，钉进足够多的缝隙里，让这个时代的香江电影在命运到来之前，先把自己焊成一块撬不动的铁板，成为自己手里的筹码。
他走下台阶，朝不远处路边的出租车走去。
路边的报摊上，最新一期的《电影双周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是《赌圣》的剧照，周星驰那张脸占了半个版面。旁边是一叠刚到的《明报周刊》，封底广告栏里印着《笑傲江湖》的开机消息，但剧组名单那一行被报贩的烟灰缸挡住了一半。
他从报摊前走过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本《电影双周刊》，然后停下来。不是因为封面，是因为封面左上角那个小标题。
“香江片进军好莱坞：下一个突破口在哪里？”
他买了一份，站在路边翻开。那篇文章的第三段提到了一个名字——嘉禾。文章说嘉禾正在筹备一部面向国际市场的动作大片，投资规模“可能超过三千万香江币”，但项目目前处于保密阶段，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关山月合上杂志，把它卷起来塞进公文包的侧袋里。三千万香江币。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的香江电影市场绝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制作。但放在好莱坞却不算什么。
而《终极任务》的预算，他初步核算出来的数字只是两千万。不过对青鸟来说，却已经是一个暂时无法承担的巨大投入。
他需要在下周三之前，想办法把这2，000万的预算分析的能够让人信服。他需要让参与投资的合作方看到，这两千万不是花出去的，是种下去的。种下去的每一块钱，在海外发行的时候会结出五块钱的果实。
旁边的台阶上，一个卖盗版录影带的小贩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条旧床单，上面摆满了没有封套的录影带，每盒上面贴着手写的片名。
关山月路过台阶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几部好莱坞动作片的名字混在一堆三级片中间——《回到未来2》《蝙蝠侠》《捉鬼敢死队2》。
他停下来。真切的能感觉到好莱坞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全世界电影市场都将在好莱坞电影大片的汹涌浪潮中被冲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