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钱唐港。
海风卷着咸涩的潮气,一遍遍扑打在栈桥上。
边哲眉头紧锁,目光扫视着茫茫沧海。
一众将领官吏,皆驻立于岸边,翘首远望,落在那天海相接的尽头,神色间各有忧戚。
七日前,曹操带着残部仓皇出海而逃,张辽边承率军兵临钱唐港,兵不血刃,便攻下了这座会稽郡的咽喉要港。
边哲随后登岸。
他原本以为,汉军战船速度远超吴军,兵力更是占尽优势,这场追击战定然会以刘备生擒曹操,班师回朝而圆满收官。
按照战船的航速,最迟两日,刘备必会凯旋登岸,彼时天下一统的伟业便彻底尘埃落定。
谁料,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七日过去,海面上依旧空荡荡的,不见片帆归港,连一丝一毫关于汉军舰队的影子都没有。
岸边的将士们从最初的期盼,渐渐变得焦虑议论起来。
反而,沿海南下追击吴军残部的徐晃,差人快马传回来消息,称约有七千余吴军,趁着海上混乱,顺利登陆夷北城,撤至了夷州。
曹操未擒,吴军残部未灭,连天子刘备也杳无音信。
可惜,大海茫茫,烟波浩渺,海上通信断绝,一旦船只偏离航道,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已非是边哲智计所能掌控。
他所能做的,只是一面急调兵力,命人分路收复会稽郡西南部诸县,安抚百姓,稳定后方局势。
一面亲自守在这钱唐港,日复一日苦等刘备归来。
“都已经七天未归,父亲,陛下会不会已经…”
边承再也按捺不住,转头望向边哲,话音未落,便收了回去。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既怕触怒父亲,更怕一语成谶。
另一旁的马谡,亦神色凝重道:
“七天前,会稽沿海曾有一场强风暴登陆,狂风卷着巨浪,连岸边的房屋都被损毁不少,想来陛下在海上亦是遭遇了这场风暴。”
“谡虽不通海战,却也听闻,这海上航行,最大的凶险便是遇上暴风雨,巨浪能掀翻巨舰,其凶险程度,十倍于江上航行。”
马谡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唐公,谡也担心,陛下恐…。”
马谡点到为止,既道出了心中的担忧,也未敢明言不吉之语。
边哲却缓缓沉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扫过众人道:
“陛下天命在身,这数十年来,多少次九死一生的关口,他都闯过去了,何况现下吴国已灭,天下一统的大势已定,他怎会在此刻出事?”
“我不相信陛下会有不测!”
“尔等也不要相信,只需在此静候,陛下必定会平安归来。”
边承和马谡皆一震,不约而同望向边哲,焦躁稍稍平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陈到忽然眼睛一亮,猛向前一指,大声呼道:
“船,有船回来了!必是陛下归来了!”
边哲精神一振,急忙凝目远望。
张辽边承等人也纷纷踮起脚尖,目光盯着那水海相接之处。
果不其然,海平面的尽头,数以百计的云帆,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升起。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艘艘战船的轮廓便映入眼帘,船身虽有些残破,船桅之上所悬者,皆为汉家旗帜。
果然是己军舰队回来了!
边哲面露喜色,悬了七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忙是转身喝道:
“快,清空栈桥,所有无关人等尽数退下,迎我水军将士归来!”
“还有,速速传令下去,准备粥米和干粮,务必让将士们上岸就能吃上热食。”
“再将城中所有医官都传来!”
边哲连下号令。
他心中清楚,舰队七日未归,定然是遭遇了那场风暴,在海上迷失了方向,漂泊了数日。
虽说船上携带了干粮和淡水,可经此风暴,定然毁损不少,将士们怕是早已饥寒交迫,受伤者也定然不在少数。
故而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接应归来的将士。
码头之上,立时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艘艘残破的战船,陆陆续续的靠岸。
船身布满了风浪冲刷的痕迹,有的船桅断裂,有的船板破损,甚至还有的船身渗着海水。
数以千计的汉军将士,相互搀扶着走下船来,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憔悴,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少人一踏上陆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聘…拜见边相,幸得老天庇佑,几不能与边相相见也。”
文聘在两名亲随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边哲脚下,声音哽咽。
边哲慌忙上前,双手扶起文聘,问道:
“仲业快快请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陛下何在?为何只有你们这些人归来?”
文聘抹去脸上的泪痕,定了定神,心有余悸说道:
“我们随陛下追击曹贼,一路向东,追出海岸数十里,眼看就要追上曹贼的舰队,不想却突然遭遇了那场暴风雨。”
“彼时曹贼为了摆脱我们的追击,竟是不顾一切,加速逃进了暴风雨之中,陛下反应过来想要转向躲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我们数百条战船,和曹贼的吴军一样,皆是被卷入了暴风雨之中。”
“后来,暴风雨渐渐平息,我便与陛下的主舰被暴风吹散,身边只剩下这百来条船。”
“我们也不知被吹到了哪里,只能在海上漂泊,靠着仅剩的干粮和淡水艰难支撑,足足漂泊了七日,方才得以辨认方向,顺利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