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则越过那些穿梭的人群以及闪烁的酒杯,落在宴会中心那道身影上。
阿斯塔禄端着酒杯,坐在长桌旁。
他的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偶尔有贵族鼓起勇气上前攀谈,也只是匆匆说上几句,便识趣地退开。
那些人的笑容僵硬,言语谨慎,仿佛面对的不是帝国的君王,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使得烈阳王的周围,成了一片真空的区域。
而阿斯塔禄并不在意,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摇曳。
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厅,从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身上、强颜欢笑的面孔上、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掠过。
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精密的仪器,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的面庞。
埃利斯的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阿斯塔禄在干什么?
或者说,其举行这场审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他方才没有看错的话,那些被拖走的囚犯,并非他此前打探到的无辜平民,也非其他种族的使者,而是晨辉帝国德高望重的掌权者与古老家族。
其中不少,都是当年跟随阿斯塔禄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
那些人对于晨辉帝国,对于阿斯塔禄的忠心,在埃利斯看来毋庸置疑。
可这位烈阳王,为什么要惩处、绞杀他们?
他的目光在阿斯塔禄脸上停留,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面孔下找出什么。
正在思考之时,烈阳王的头颅缓缓转动。
琥珀色的眼眸,穿过人群、酒杯与烛台,恰好与他的视线对视上了。
埃利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那双注视自己的眼睛里,有惊疑,有讶异,然后是短暂的沉思。
埃利斯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避开那道目光。
但下一刻,阿斯塔禄却是放下酒杯起身,迈开步伐,朝他的方向走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沉重的脚步声在耳畔停住。
埃利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眼前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靴面上映着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你好,这位先生……”
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敲响的钟,将周围那些嘈杂的交谈声尽数压了下去。
埃利斯的目光微微抬起。
一只酒杯递到了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保养得如同从未沾过阳春水。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阿斯塔禄的嘴角噙着一丝矜持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您就是埃利斯·洛林?”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埃利斯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它已经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被尘埃掩埋,再也无人问津。
“洛林……”
有人低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法师学院百年来最年轻的讲师……”
“十四岁就重构了三环以下所有奥术模型的那个?”
“听说他离开学院的时候,院长亲自挽留了三次……”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被惊动的蜂群。
那些原本还在谈论审判、谈论权谋的贵族们,此刻纷纷将目光投向这道沉默的身影。
阿斯塔禄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托着那杯酒,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当年,您离开法师学院的时候,我可是遗憾了许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以您的天赋,若是一直留在学院,如今恐怕早已是帝国奥术领域的执牛耳者,可惜……”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不知您这次回来,是……”
他的目光在埃利斯身上停留了一瞬。
从那张消瘦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法杖上。
“要重返学院吗?”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埃利斯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期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埃利斯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
“只是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
阿斯塔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杯酒又往前递了递,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那希望您在这里多停留些时日。”
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我对您所钻研的那些东西,关于逾越生死的禁忌,亵渎亡者安眠的秘仪,以及将自己转化为不死存在的法门,一直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您在那方面的见解,可谓是惊世骇俗。”
话音落下。
埃利斯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默而平静的模样。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却有什么东西骤然翻涌。
莫名其妙。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阿斯塔禄口中吐露的学识和力量,在他看来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他从未触碰过那些污秽的学识,也从未靠近过那些被正统法师唾弃为异端的领域。
而此刻,阿斯塔禄却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将那些肮脏的字眼安在他头上。
仿佛他埃利斯·洛林,是那种会为永生不死、会为亵渎亡魂而沾沾自喜的人。
这是对他的羞辱和污蔑!
但埃利斯深知对方的权柄。
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而后昂首挺胸抬头,原本看向阿斯塔禄时眼中仅存的一丝敬意荡然无存。
正当他准备出声反驳,甚至用最擅长的讥诮语句回应对方时,耳旁却响起了一道惊呼。
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心脏。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惊疑不定,以及一丝连发声人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埃利斯……”
娜塔尼亚不知何时到来,淡褐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你现在…竟然在研究这些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