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梦的感觉很奇妙。
这会儿方言好像精神状态好像进入了一个从没有过的境界里。
不是因为刻意守静,而是这个梦境里,连“思考”这件事都变得有些费力。
他试着想了想昨天梦里的那些话:“心息相依,息定神凝,卧观内景,如见天明”
念头刚起,就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就沉了下去。
越是想清醒,就越是有股力量反着来。
他索性不再想了。
就那么悬着,浮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求。
不知过了多久。
在梦里,时间好像是没有长度的,黑暗里忽然有了变化。
不是从外面来的光,是从他自己里面透出来的。
最初只是心口的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亮意,像是隔着厚厚的牛皮纸看灯,若有若无,说它是光吧,又看不见什么;说它不是吧,又分明能感觉到那里暖暖的、亮亮的。
方言没有去“看”它。
他甚至连“好奇”的念头都没有。
那颗亮意就像一颗种子,你盯着它,它反而不长了,你不理它,它自己慢慢地、稳稳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亮意汇聚成线。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见”,更像是身体深处某个从来没用过的感官,被悄然唤醒了。
他能“感知”到,有一条细细的、温热的亮线,从心口的位置生出来,不疾不徐地往上走。
这有点像是方言看过某种佛教观想时候的状态,但是这种场景是“自然”生成的,不是他故意去想的。
那股线穿过胸膈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酸胀,像是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被这条亮线轻轻地顶开了。
就像是谁在给自己穴位扎针一样。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像是淤塞了多年的河道,终于迎来了一缕细细的活水。
亮线继续上行。
绕过喉咙的时候,那股温热变得明显了一些,像是含了一口温水,慢慢咽下去的感觉。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金克木教授,变成了书里写的某个人。
与此同时,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咔哒”声,不知是真实的,还是他感知到的,仿佛某个小小的开关被拨动了。
然后,亮线到了眉心。
就是老贺白天说的那个位置,“松果体”的位置,“天目”的位置,“祖窍”的位置。
方言不懂那些玄虚的说法,他只是感知到,亮线抵达眉心深处的一瞬间,那片混沌的黑暗里,忽然就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光,不是线,是一种“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心在跳。
不是摸脉时感觉到的心跳,也不是心慌时感觉到的心跳,而是一种直接、赤裸、毫无隔阂的感知。
像是心脏把自己摊开了给他看,告诉他:我在这里,我跳得很好,你不用操心。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自己的身体,竟然是“两个人”。
不是之前的原主灵魂,而是另外一种感觉。
他感觉到,他不过是个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房客,用着它、使唤着它、病了就修修它,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安静地,坐下来和它待一会儿。
而现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亮线在心口和眉心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他能感知到气血的运行,不是靠脉象推导出来的,而是直接“看”到的,虽然那片亮意还很微弱,只能照亮极小的一段路径,可那种“直接”的感觉,是任何医书、任何脉诊都给不了的。
他“看”到了自己的心脉。
不是解剖图上的冠状动脉,不是西医课本里的心血管系统,而是一条温热的、带着淡金色光晕的循行线,从心口出发,往腋下走,再沿着手臂内侧往下,一直延伸到手腕。
路线不长,只照亮了这一小段,后面就淹没在黑暗里了。
可就是这一小段,方言心里清清楚楚,这是手少阴心经。
他给无数病人扎过这条经脉的穴位,神门、少海、极泉,闭着眼睛都能找准。
可他从来只是从外面“知道”这条经脉,今天,他是从里面“看见”的。
就像住在房子里的人,终于摸到了墙壁里面的水管线路。
之前只知道开水龙头就有水,现在才知道,那条细细的管子是怎么从墙里走过来的,在哪里拐了个弯,在哪里分了个岔。
那种感觉,不是学会了什么新知识,而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却从未亲眼见过的事。
就好像有人告诉你,你家的墙后面藏着一幅画。
你信了,也跟别人说了,可你自己从来没见过。
有一天,墙皮掉了一小块,你凑过去一看,果然有幅画,和你听说的一模一样。
亮线在心经上停留了不过三五秒,便渐渐暗淡下去。
方言静静地看着那道亮光一点点熄灭,像是看着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归于黑暗。
亮光熄灭之后,梦境并没有立刻消散。
方言依旧悬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心口和眉心之间那道暖意,却久久没有褪去。
他两辈子行医,注意力全照在病人身上。
照得够远了,也够亮了,可从来没想过,把这盏灯转个方向,照照自己。
直到今天。
直到这根细细的亮线,从心口爬到眉心。
他才真正地、第一次地,“看见”了自己。
方言忽然有些理解那些修行人了。
不是理解他们的神通法术,是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花一辈子去“内观”。
因为身体里藏着的东西,比外面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少。
外面有山河大地、星辰日月,身体里有经络脏腑、气血精微。
外面有五千年文明,身体里有五千年医道。
都不浅,都值得花一辈子去“看”。
思绪正飘着,周围忽然就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像有人在他脑海里点了一盏柔和的灯,光线从中心往外晕开,把混沌的黑暗一点一点推远。然后,方言看见了那个山洞。
和昨天梦里一模一样。
石壁斑驳,青苔点翠,几线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月光,把洞里照得幽深而安宁。那个摆着陈抟经典睡姿的人,依旧卧在那张天然的石榻上,姿态松垮得像是随时要从榻上滚下来,可偏偏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方言一看到他,心里莫名就踏实了几分。
“您……”方言开口,打算叫一声确认一下这人到底是不是陈抟。
话还没说完,榻上那位就动了。
那人翻了个身,手肘撑在石榻上,支着脑袋,慢悠悠地睁开眼,看了方言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行啊。”
方言愣在原地。
不行?
他刚才明明看见心经了,那亮线、那温热、那从心口到眉心的通路,清清楚楚的,怎么能说不行?
“我怎么不行了?”方言反问。
那人抬了抬手。
“你以为看见一小段心经,就叫内视了?”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你看见的是心经,可你知道它为什么从这里走、不从那里走?你看见它亮了,可你知道它为什么亮、为什么灭?你看见气血从心口往腋下走,可你知道它走到极泉之后,又往哪里去了?”
方言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确实不知道。那段亮线只照亮了心经的一小段,后面的路全淹在黑暗里,他连尽头在哪儿都没摸到。
见他不说话,那人似乎觉得没意思,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山洞顶上的钟乳石,慢悠悠地继续道:
“你这个人啊,毛病不在笨,在心太满。你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经方、药理、针灸、病人、药厂、学校……桩桩件件都压在你心上,你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还指望能看清自己身子里那点光?”
那人又道:“我问你,你刚才看见心经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言想了想,老实回答:“什么都没想。”
“真的什么都没想?”
方言确实想了。想的是“这就是心经”,想的是“原来内视是这样的”,想的是“我终于也看见了”。
这些念头像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出来,虽然没说出来,可确确实实在脑子里转了。
“看吧。”那人嗤了一声,“你那颗心,就是个蜂窝煤,全是眼儿,到处漏风。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你根本按不住。你以为你没想,可你那‘我没在想’的念头,本身就是个念头。你那会儿要是真的一念不生,那条亮线至少能走到肘,不至于那么快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