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走到小几前,拿起颂钵的敲棒。
“嗐,我就看过书,其实我也不太会。”金克木有些不确定。
“就轻轻划一下,跟刚才一样。”方言说。
金克木深吸一口气,学着洪丕谟刚才的样子,用敲棒在钵沿上轻轻一划。
一声悠长的嗡鸣在书房里响起。
没有洪丕谟敲得那么圆润,但声音本身的力量还在。音波在空气里荡开,在墙壁和书架之间来回反射,像一层看不见的涟漪,缓缓扫过整间书房。
金克木又敲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声音更绵长。
两声响过,方言拿起火柴,点燃了新的一截线香。
清冽的草木香气慢慢弥散开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金克木继续敲。
整个空间里都是这声音回荡,说实话比洪丕谟敲的时候感觉更加容易让人沉浸下来。
等了一分钟,方言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弯下腰,轻声说:
“洪先生,药酒。”
洪丕谟没有睁眼,微微张开嘴。
方言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他唇边,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流入口中。
一小口。
洪丕谟咽下去,眉头微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言退开,把瓷瓶放回小几上,自己也退到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洪丕谟身上。
他躺在那里,三根海龙针在百会、膻中、关元上稳稳地立着。针尾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针尖底下流动。
一分钟。
两分钟。
洪丕谟的呼吸越来越慢,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六七次,渐渐降到了十来次,又降到七八次。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他的表情在变化。
先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然后眉头慢慢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好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颂钵的声音还在回荡。
金克木的节奏保持的挺好。
方言感觉闻着香,听着回荡的颂钵声有种宁静,又昏昏欲睡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洪丕谟的眼皮开始颤动。
和金克木刚才一样,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
季羡林看了一眼方言,方言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大约过了三分钟。
洪丕谟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嘴唇也开始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金克木下意识地想上前,被方言抬手拦住了。
又过了半分钟。
洪丕谟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皮不再颤动,整个人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深水里,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五分钟。
洪丕谟鼾声起。
好像真的睡过去了,进入了深度睡眠中。
这时候香已经要烧完了。
方言他们依旧看着洪丕谟。
等待着他的反应,这种时候不少人脑子里都在想着,会不会洪丕谟直接睡着了,根本就没进入内视,那他们可就有得等了。
毕竟他人都睡到打鼾了啊。
就在这时候,突然鼾声一下停了,
洪丕谟毫无征兆的就睁开了眼。
金克木手里的颂钵都忘了敲,停了下来。
“怎么样?”季羡林第一个忍不住问。
洪丕谟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一种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茫然。
他又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才慢慢坐起身,把身上的薄毯推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三根针,又抬头看了看方言。
“我……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言递给他一杯水。
“感觉到什么了?”同时方言追问。
洪丕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再指了指自己的腿。
“气。每一条经,都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力气,语速也越来越快,“百会那针,气从头顶往下走,到喉咙,到心口,到小腹,一路往下,到脚底。膻中那针,气从胸口往两边走,到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关元那针,气从小腹往里收,像是一个漩涡,越收越深,越收越沉……”
他抬起头,看向方言,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方大夫,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入定,从来不知道‘气’可以这么清楚!以前用天工针,得气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用海龙针,毛玻璃变成了透明玻璃,能看见,但还是隔着玻璃。可您这三针下去,玻璃没了,我就是那气,那气就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又摇摇头:
“……但是,我没有内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
“没有光。没有金老说的那种‘亮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
季羡林“嗐”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失望。
说半天,还是没内视……
金克木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你定功不够,能感觉到气已经很了不起了。”
洪丕谟把身上的三根针小心地取下来,递给了方言,说道:
“方大夫,您这三针,确实有用,而且作用比我想的大,至少比我自己练十年心法都管用。我以前只知道‘神归位’这三个字,今天才知道‘归位’是什么意思。”
方言接过针,用酒精棉擦了擦,放回盒子里,若有所思的说道:
“洪先生,您能感觉到气,说明您那二十年没白练。底子在那儿,针只是帮您把路打通了。至于内视,那应该是另一层功夫。您现在这个状态,就像一间屋子,门窗都打开了,风能进来,光也能进来,但屋子里的家具还没摆好,乱七八糟的,您就算有光也看不清。”
他顿了顿,看向洪丕谟:
“先把‘气’这件事摸透了,再谈内视。一步一步来。”
洪丕谟连连点头,从床上下来,穿好鞋说道:
“可惜啊,折腾半天还是没内视。”
其他两人也不由得感觉有些失望。
方言这时候想了想说道:
“其实我最近两天也在研究内视,而且已经有点成果了,不过和你们办法有点不一样。”
“嗯?”听到这话,周围的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方言。
“陈抟睡功你们听过没?”方言对着众人问道。
“谁?”金克木皱起眉头问道。
季羡林说道:
“好像听过这名字。”
倒是洪丕谟马上就说道:
“陈抟,号扶摇子,太华派开山祖师,宋太宗赵光义赐号希夷先生,道教称陈抟老祖、世间称睡仙,是非常有传奇色彩的道士,也是一位相当有名的思想家。另外他还被命相行业奉为祖师,相传《紫微斗数》也出自他手,邵雍著《皇极经世书》,就是把陈抟的先天六十四卦方圆图发展为系统的“先天学“,成为宋明理学象数派的代表,这书对我启发也很大……”
“这个人吧……史料记载年少聪慧,读经史百家之言,一见成诵,悉无遗忘,后唐长兴年间考试不行,放弃仕途,开始娱情山水二十余年,后入武当山九室岩隐居,服气辟谷。”
“他这里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他的辟谷方式是每日仅饮酒数杯,其他人都学不来。”
“后来他在晋天福年间入川,从邛州天师观何昌一学“锁鼻术“,也就是这睡功的前身。”
“然后移居华山云台观,在那个地方隐居四十余年,成为华山道教的代表人物,他的睡功在这时候趋于完善,史载他“一睡三年“,因此被尊为“睡仙“。”
“他的睡功并非普通的睡眠,而是一种高深的内丹修炼方法,称为“蛰龙法“。这个法子摒弃了隋唐道教盛行的外丹烧炼和符箓之术,转而倡导内丹修炼,主张性功与命功并重,系统提出后世一直在用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内丹修炼三步法,强调通过调节呼吸与心神的关系,达到神气合一的境界,认为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同构,修炼就是效法自然、返本还源的过程,他118羽化登仙,在道教里是相当有名的一位。”
听到这里季羡林和金克木才露出恍然之色。
这时候洪丕谟皱起眉头继续问道:
“不过市面上的睡功流传的都是一个雏形,也就是掌握某个动作而已,方大夫您说的陈抟睡功……是什么程度的?”
方言说道:
“茅山的正统传人教的,有卧法图有心法口诀的那种,不过他说过是简化版的,反正我练了两年时间,最近在因为金教授的内视的事儿,所以尝试在梦里内视,昨晚已经成功内视到心经了。”
听到这话,洪丕谟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都浑然不觉。
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你已经内视到心经了?!您……您不是不研究道教学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