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声来得毫无预兆。
帕布洛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光头还愣在原地,他一把拽住光头的背带,把他整个人拖进路边的排水沟。
下一秒,世界炸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车队前方三百米处。
不是普通的炮弹,是105毫米重型榴弹。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柏油路面像纸片一样被撕碎,一辆停在路边的补给卡车被气浪掀翻,在火光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路肩上。
油箱爆炸,第二团火球升腾起来,黑烟裹着烈焰蹿上十几米高。
“操!!!!他们哪里来的大口径榴弹炮?!!”
但一想…
军队有啊!!!
军队和毒贩有什么区别?
帕布洛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水沟里,嘴里全是泥,眼前全是爆炸留下的残影——白光、红光、黑烟,像世界末日的油画。
“炮击!炮击!找掩护!”连长卡斯特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被爆炸的轰鸣撕成碎片,断断续续。
第二波炮弹落下。
这次更近。帕布洛感觉大地在跳,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巨兽,痛苦地翻滚。弹片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叫,切开空气,切开铁皮,切开人体。
他看见一个士兵从掩体后面跑出来,朝公路另一侧冲。
那个人跑得很快,像在百米冲刺。
但弹片比他更快,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击中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带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重重摔在路面上。
他没有动。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冒着热气。
“医护兵!”有人喊。
但医护兵也在找掩护。一枚炮弹在车队后方爆炸,冲击波把一辆装甲运兵车推下路基,车身侧翻,履带还在空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门从里面被踹开,几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爬出来,踉跄着往路边的沟里跑。
帕布洛趴在排水沟里,浑身发抖。他的手还握着M4,但手指是僵的,扣不动扳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帕布洛!”光头在喊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墙,隔着生与死。“帕布洛!你他妈还活着吗?”
他张嘴想说“活着”,但嘴里全是泥。他吐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嗽声把他拉回现实。他睁开眼睛——什么时候闭上的?他不知道。他看见光头趴在旁边,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我没事。”帕布洛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就起来!射击!”
光头指着公路另一侧。帕布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烟尘中,有人影在移动。不是他们的人。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服,端着AK,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朝车队的方向压过来。至少上百人,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蚂蚁。
“接敌!接敌!西侧高地,至少一个连!”连长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这次清晰了一些。帕布洛本能地把枪架上沟沿,透过瞄准镜看过去。那些人在移动,猫着腰,速度很快,队形散得很开。不是乌合之众。是老兵。
他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打飞了,在目标身后三米处的土路上溅起一小撮尘土。他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训练时教官说的话:呼气,屏住,扣。他呼出那口气,屏住。瞄准镜里,那个人影进入十字线。他扣下扳机。
砰。
那个人影猛地栽倒,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了一下,脸朝下扑在沙地上,不动了。
帕布洛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杀了一个人,不是打靶,不是训练,是杀人。那个人刚才还在跑,现在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渗出来,把黄色的沙地染成暗红色。
他盯着那具尸体,盯了三秒。光头在他旁边开枪了,打得很快,弹壳叮叮当当地弹出来,落在地上,滚进水沟里。
“别愣着!他们上来了!”光头吼他。
帕布洛回过神来,重新架枪,瞄准,射击。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机械。瞄准,扣扳机,瞄准,扣扳机。像在训练场上打靶。只是靶子会跑,会叫,会流血。
公路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那些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人不止一百个,后面还有更多。他们从西侧的高地压下来,火力很猛,AK的扫射声、RPG的爆炸声、M249的嘶吼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二排!二排!顶住右翼!别让他们包抄!”连长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帕布洛抬起头,看见右侧的阵地上,几个士兵正在往后撤。他们的排长倒在地上,腿被炸断了,血把裤子染成深红色。医护兵趴在他旁边,拼命往他腿上缠绷带,但血止不住,绷带很快就被浸透了。
光头从水沟里翻出去,猫着腰往右翼跑。“掩护我!”他回头喊了一声。
帕布洛本能地调转枪口,朝那些正在追过来的人射击。
突突突突突突…
他打光了一个弹匣,换上新的,继续打。
光头冲到右翼阵地上,一把抓起那挺没人管的M249,架在掩体上,开始扫射。机枪的嘶吼声盖过了一切。那些冲上来的人被打得抬不起头,趴在地上,往灌木丛里爬。
但更多的还在涌上来。
“连长!我们需要支援!”
帕布洛对着耳机喊。没人回答。他喊了第二遍,还是没人。他抬起头,朝连长刚才在的位置看过去。那辆指挥车被炸了,车身歪在路边,车顶的天线被弹片削断,只剩一截焦黑的残桩。连长卡斯特罗趴在车旁边,一动不动。
帕布洛的心沉到谷底。
连长…屁股都不见了。
……
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站在大屏幕前,手里夹着雪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
屏幕上,实时卫星图像正在刷新。
洛斯莫奇斯以北三十公里处,公路两侧,红蓝两色的光点在交错、碰撞、吞噬。
红色是敌人,蓝色是自己人。
“洛斯莫奇斯方向,第一旅三营二连遭遇伏击。”汉尼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敌人至少两个连的兵力,配备重炮和RPG。二连伤亡很大,连长卡斯特罗阵亡。”
唐纳德没回头。“拉米雷斯呢?”
“正在往前线赶。他的指挥车还有十五分钟到。”
“太慢了。”唐纳德把雪茄按进烟灰缸,转身走向通讯台。“给我接空中支援。”
汉尼拔愣了一下。“局长,阿帕奇还没完成测试——”
“测试他妈的头。”唐纳德打断他,“现在就起飞。”
通讯台的值班员已经接通了圣伊格纳西奥机场的频道。
唐纳德一把抓起话筒。“克劳斯,我是唐纳德,阿帕奇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埃里希·克劳斯的声音传来,“局长,四架阿帕奇已经完成挂载,随时可以起飞。”
唐纳德的声音冷下来,“,把所有能飞的都派出去,我不要报告,我要他们连灰都不剩。”
“收到。”克劳斯挂断电话。
唐纳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在灯光下扭成一条蛇,扭曲着上升。
“我们军队的路线是他们自己测的,还是有人给的?”
汉尼拔的脸色变了。“您怀疑有内奸?”
“我谁都不怀疑。但我谁都不信任。”
唐纳德看着烟雾消散的方向,“能精确到三百米以内的炮击,不是靠猜的。有人在车队出发之前,就把路线和时间泄露出去了。查。从作战计划室开始查,从拉米雷斯的指挥部开始查,从每一个知道路线的人开始查。”
汉尼拔深吸一口气。“是。”
……